申时已至。
距今夜酉戌二时拜月祭礼尚余两个时辰。
温芷替沈风摇理好最后一缕发丝,退后半步端详片刻,道:“这身襦裙衬您气色,只是眼下青黑稍显疲态,奴婢为您匀些粉遮盖一二?”
“不必。”
风揺推门而出。
走廊上已有侍女往来穿梭,忙碌地为祭礼做最后准备。
她顺着人流走向正厅,刚行至正厅门口,便见沈谢也在章允的搀扶下走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袍,面色仍有些苍白,转眸间瞥见了沈风摇。
风揺忙迈步上前行礼:“见过太师。”
沈谢见她亦是一脸憔悴,遂问:“你今日气色不佳,可是昨夜没睡好?”
风揺道:“阿摇担心您的身子,睡不着觉,好在今早听温芷说您毒解了,阿摇方才安心。”
“可眼下见到太师本人,为何还是这般虚弱?”
沈谢借章允搀扶之力缓步前行,“无妨,本官命硬阎王尚不敢收,区区一点不适算不得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风揺却敏锐捕捉到他呼吸时似有滞涩。
是内息紊乱之症。
看来温芷昨夜所言非虚,这蹊跷而来的毒虽未致命,却也着实伤了沈谢的根基。
究竟是何方豪杰如此妙绝,竟能避过七郎将后对沈谢下此狠手?
沈谢忽地哂笑道:“本官没被毒死,你很遗憾?”
风揺见他问得直接,她也索性不装了,笑道:“是有些遗憾,但阿摇也自知您不会死在区区一味毒上,否则您也不会被百姓视作活阎王了。”
“活阎王?”
沈谢讪笑时腔力牵动了肺腑,引得他疾首蹙额。
章允忧道:“主公,您......”
沈谢抬手制止了章允多嘴。
“这称呼本官头一回听人当面叫,”沈谢没再让章允搀扶,迳自步趋,“沈风摇,你这张嘴若是用在正道上,应是不会比堂内那些老古板和谋士差。”
风摇垂眸掩去眼底讥诮,只当没听见这褒贬难辨的夸赞。
待行至厅内,风揺看清席间四人,兀然愣住了。
沈谢口中的老古板竟是她祖父,谋士是祖父心腹布功曹,另外还有被关押了多日的玉门魏县令,以及燕七。
他们四人端坐在席间,身后各有一名七郎将负责看押。
风揺愠恼地顿住脚步:“太师这是何意?”
沈谢走到主位坐下,淡漠道:“过来坐本官身边,本官告诉你为何叫来他们。”
风揺依言缓步上前,忽听祖父怒道:“莫去!”
风揺脚步顿歇。
沈兆看向沈谢,鄙夷道:“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偏要老夫的孙女坐你身旁,怎的,莫非沈太师不会自己吃饭,还要老夫的孙女喂你不成?”
沈谢装佯讶异,笑问:“叔父怎知您孙女喂过?”
“你!”沈兆被沈贼这一句激得破颜,但心知自己孙女曾立誓杀了沈贼,如今屈服沈贼淫威不过是做戏而已,便选择压下心中怨气,等着看沈贼今日又打算做什么恶。
沈谢见沈兆敢怒不敢言,遂嗤笑了声,眸光再次落在沈风揺身上。
“过来。”
风揺听他的话方迈出一步,余光瞥见燕七脸上落了道疤。
她一怔。
那疤痕自燕七左眼角斜劈而下,前些日子他还没有的。
他是何时受的伤?是在影骑营么?
燕七应是察觉到了她的担忧,他冲她回了笑,以示自己无碍。
风揺心中慰悦。
“沈风摇,别让本官说第三遍。”沈谢沉了脸。
风揺忙顺从地走到沈谢身侧坐下,裙摆如云铺散。
祖父从小教导她要坐有坐相,此刻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头,都是祖父教她的规矩。
沈谢侧首睨她,目光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停留片刻,哂笑道:“坐得这般端正,不累?”
他倏地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方才风揺刻意维持的体面瞬息被沈谢碾了个粉碎。
她整个人跌入沈谢带着药苦味的怀抱。
布功曹和魏县令见之面露惊愕,随即别过头去不敢再看。沈兆和燕七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盯着沈谢那只轻浮浪荡的手,只恨不能立刻给他剁了喂狗。
“你放开我,”风揺惊怒交加挣扎着,却听沈谢在她耳畔道:“你祖父觉得本官需要人喂,我们二人依了他可好?”
风揺无法接受自己与沈谢荒唐周旋的样子被祖父看到。
她不敢抬头。
沈谢却很享受这份僵持,揽在她腰间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另一只手执起案上玉箸,夹起一块蜜渍梅子递至风揺唇边,恶劣地笑道:“张嘴。”
风揺是喜欢吃梅子的,只是被沈谢夹起的梅子都沾了些晦气。
那玉箸便又逼近了几分,几乎要触到她的唇瓣时。
“报!!!”
一名影骑跌跌撞撞跑来忙乱地行了礼,惊恐道:“太师!施县急报!范县令府中昨夜走水,火势滔天,如今已是一片废墟!”
堂内众人俱是一惊。
沈谢收了玉箸,没再强迫风揺吃梅且放开了她,烦厌道:“范思呢?”
影骑:“未曾发现范县令踪迹,不过府内其余人都已得救,这伙贼人定是奔着范县令钱去的!”
沈谢:“何出此言?”
影骑:“范县令的夫人说,府内统共两百斤黄金全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