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娘话落,手俶尔垂下。
她双目圆睁似有不甘,又似终于得偿解脱。
方才还在叫骂的难民们,此刻一个个色若死灰。
风摇呆滞了须臾,朝着死在她怀中的女娘厚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痛悼的闷响。
沈谢看着跪在地上的风摇,沉了脸。
“起来。”
风摇没动。
沈谢踱步上前,伸手捏住风摇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沈风摇,你的命也是本官的。”
“除了本官,谁也不配让你跪。”
“包括你自己。”
风摇下巴被他捏得生疼。
她望着沈谢这张俊美如蛇蝎的脸,顿然含泪笑了。
“笑什么?”他问。
风摇做出沈谢最爱的狐媚样子,双手反抓住沈谢捏她下巴的那只手。
“阿摇只是想和大人做个交易。”
“说。”
“大人想怎么折腾阿摇都可以,但大人每折腾阿摇一次,就得放了一个无辜的玉门百姓,如此划算的交易,大人可愿?”
难民们见到风揺如此低声下气地求沈谢,不惜出卖身体换他们活下去,他们的心非顽石所化,竟一个个效仿起了方才那女娘,冲向戍卒们的长刀。
“沈小娘子的大恩,我等来世再报!”
中年汉子率先撞向了刀锋。
怨血四溅,染红了施县原本纯净的街道。
“停下!!”
风摇乍然挣脱沈谢的钳制,扑向那中年汉子,可终究是迟了一步。
长刀没入血肉的那刻,汉子仰天泪笑:“沈贼,你不得好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本被恐惧支配的玉门难民,此刻再也没畏首畏尾。
边塞之城,焉有孬种?!
惧死?!!
笑话!!!!
玉门人再也不做难民,要做勇士,就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来世还是好汉,还是玉门人!
“疯子......玉门人都是疯子!”
范思被眼前的血腥味熏得几欲作呕。
“太师!这群人疯了!全都疯了!!”
沈谢目光穿过层层叠叠倒下的人影,落在那抹跪在血泊中的纤细身影上。
风摇凝视着乡亲们接连倒在戍卒的刀下,猝然想起年幼时祖父抱着她笑说:“阿摇,知道我们玉门人的骨气是什么吗?”
“阿摇不知。”
沈兆朗笑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待阿摇长大,也定要守住这口气。”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玉门人!”
祖父之言尚在耳畔,她却不如这些乡亲们将这口气守得好。
她是低声下气求了沈谢,一再向他示弱,甚至不惜以色侍他。
结果呢。
她谁都没护住。
反而需要乡亲们以死来换她不再受辱。
若她日后再向他低头,这些乡亲们就白死了。
可若她真的不低头,沈谢又会拿新的人命来威胁她。
风揺忽然能理解那些选择一死了之的百姓了。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不用再面临选择,不用再在良知与苟活之间被反复凌迟。
风摇痛不堪忍地闭上眼,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身下早已成河的血洼中。
那些看热闹的施县百姓见玉门人以死抗争,没人觉得此乃勇气可嘉,反倒都毛骨悚然地尖叫着四散逃离。
沈贼之冷血,之淫威,之残暴,自此在大昭百姓心中更为根深蒂固。
“都死完了,”沈谢睨了眼车夫,“这下没人挡路,你的马车还走吗?”
车夫早已瘆得丢了魂,哪敢不从:“走......要走的。”
沈谢看向风揺。
“上马车。”
“......沈谢,你杀了我吧。”
沈谢溘然大步走来,捏住她的脸:“杀你?怎么,跟这些人学会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套?”
“沈风摇,你是还没清楚,你这条命早就不属于你自己了。”
风揺流着泪笑道:“那属于谁?属于你么?”
“等你入赘大典杀了所有人,你还会留我一命么?会留我祖父阿父阿母和丫鬟们的命么?会饶了玉门的百姓么?”
“你不会。”
沈谢甩开她的脸,恶言道:“你既知结局,何必此刻戳破。”
“至少下月初三前,本官不会允许任何人杀你。”
“包括本官自己。”
他睥视着她。
“若你现在死了,本官即刻让人将沈家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就在今夜,你祖父的头颅会挂在玉门城头,就算你阿父阿母违抗皇命赶回复仇,本官也能将他们杀了扔进乱葬岗里喂狗。”
“你最好想清楚,是你一个人痛快死了重要,还是你沈家上下百余口人的命重要。”
风摇:“......”
她猜得没错,他果然这么逼她了。
拿她的软肋,逼她低头。
“怎么不说话了?”
沈谢抬手帮风揺拢了拢鬓边凌乱的碎发。
“本官的好侄女,方才不是很有骨气吗?”
“不是要替他们讨个公道吗?”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只要你乖乖听话,上了这马车,本官保证,在入赘大典之前,不动沈家任何人一根汗毛。”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的玉门人尸身。
“至于这些玉门难民,死都死了,再多的怜悯也换不回他们的性命。”
“你若真有心,就该活着。”
“好好看着本官是如何一步步。”
“登上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