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摇再次捏紧柳叶镖,借着夜色与烟幕的掩护,柳叶镖脱手而出,没有破空之声,只有一道凄厉的银线,直取孙粼后颈。
然下一秒,侧方竟有石块袭来,将她的柳叶镖生生击偏。
柳叶镖擦着孙粼的耳畔飞过,钉入后方的木柱,发出嗡嗡余响。孙粼并未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抬手摸了摸耳廓,还以为是飞虫侵扰。
风揺心头猛地一沉,方才那一击未得手,那她便再掷一次。
这一次,她不再瞄准后颈,而是直指孙粼的心口。
然而,就在柳叶镖即将离手的刹那,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如铁钳般死死禁锢住她的脉门,令她指尖一松,柳叶镖叮的一声跌落在地。
“女公子,不可妄动。”
风摇回首一看,竟是燕七。
燕七望着风揺,只见少女的身体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着,“燕七,你来了正好,你留在这里帮我杀了孙粼,好让我亲手去杀了沈谢!”
燕七一怔,忙拦住失去理智的风揺,“女公子要怎么杀?沈谢如今势大,身边更有七郎将和影骑层层护卫,即便女公子有通天之能,此刻强出头,也不过是飞蛾扑火,白白葬送性命,更断了城中百姓最后的生路。”
风摇像是没听见般,流泪控诉:“可如果没有沈谢,玉门便不会沦为炼狱,阿父的袍泽不会惨死,那孩子......也不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风摇的声音嘶哑破碎,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燕七的钳制,指甲深深陷入燕七的手臂,划出几道血痕。
燕七却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迫使风摇不得不正视自己,“女公子,你冷静一点,孙粼的手下即将巡至此地,我们必须立刻撤离。”燕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强行将风摇从崩溃的边缘拉回现实。他迅速扫视四周,果然听见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那是影骑换防的讯号,正朝他们藏躲之处逼近。
“等等,”风揺忽然神色一凛,“来者并非影骑。”
燕七一怔,顺着风揺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五官生得平平展展,穿一领深色官服,竟是圣上的近臣,侍中顾悬。
孙粼见到顾悬,纵使身为英豪七郎将的他,也恭敬行了礼,“顾大人。”
“孙将军这般客气作甚,”顾悬和蔼一笑,抚下孙粼抱拳行礼的手,“边塞常乱,圣上挂念太师安危,特命顾某率三百禁军入玉门,确保入赘大典平安举行。只是不知这玉门为何如今火势滔天?顾某一路行来,见百姓流离失所,心中实在不忍。”
“顾大人有所不知,”孙粼友善回话,话中却无半分怜意,“这玉门乃边陲重地,民风彪悍,流寇与刁民混杂难辨。若不以此雷霆手段震慑,何以显太师之威?”
“至于这些百姓,就算是真错杀了几个,只要能换太师大婚安稳,那便也是值得的。”言毕,孙粼眯了眯眼,“还是说,侍中认为,太师可以死,百姓动不得?”
“顾某绝非此意,”顾悬惶恐一笑,“太师乃国之柱石,自然金贵无比,只是这玉门沈家毕竟与太师九代同宗,况且太师还欲入赘此地,若因震慑而误伤沈老太守护了一辈子的百姓,恐怕太师即便下月入了沈府,这日子也会难过吧?”
孙粼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所以顾某这次来,也是来帮太师破此难题的,”顾悬笑着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禁军王遇上前,“王统领,你带一队人马,去替孙将军和影骑肃清余孽。”
“是。”王遇领命。
顾悬笑言,“这样一来,影骑便能腾出手,专心去筹备太师的大婚。毕竟,血洗之后,总得有人来粉饰太平,不是吗?”
孙粼盯着顾悬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真的收了机弩,翻身上马,“既然顾大人已有安排,那本将也乐得清闲。”随即勒转马头,“众影骑听令,撤!”
顾悬笑着目送孙粼和影骑离开,身侧的王遇注意到瘫在地上的孩童,正欲出手相助,却被顾悬拦下,“王统领,方才顾某亲眼瞧见孙粼杀了此子,若非太师授意此子怎会无辜枉死?”
王遇咬牙恨道:“国贼沈谢视百姓如草芥,竟连稚子都不放过,当真丧尽天良!”
顾悬面上悲悯之色未减,他缓缓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覆盖在那孩童惨白的脸上,“沈太师的手段,你我心知肚明,但孙将军既已撤兵,此处便由禁军接管,可命人救治伤者,安抚民心。记住,要让百姓知道,朝廷并未放弃玉门,圣恩依旧浩荡!”
风揺暗中听了许久,想来这顾悬应该与沈谢并非是一伙的,甚至可能是沈谢在朝堂上的死对头。但如今玉门大乱,突然到访的人谁都可能是敌或是友,还是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燕七见王统领手下的兵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去救城内无辜陷入动乱的百姓,“女公子,眼下有顾侍中介入,他会助我们牵制沈谢,我们也可暗中助王统领一臂之力,护下更多百姓。”
“......好,”风摇最后看了一眼那被素帕覆盖面庞的小小身躯,仿佛要将这惨烈的一幕刻进骨血,随后转身,随燕七悄声离去。
二人暗中跟着王统领的禁军队伍,悄然转向城东那片尚未完全沦陷的坊市。
东市常年有货郎行走叫卖,如今动乱,这些货郎为了便于逃命,皆将自身携带的货箱丢弃在街中。
风揺注视着这些货箱,忽然想起,方才在粮仓,她曾注意到粮仓火势虽猛,却有一处角落的梁柱并未完全坍塌,且那处堆积了许多突兀的木箱。
当时风揺注意力全在孙粼射杀救火兵卒上,并未察觉木箱异样,如今仔细想来,那些木箱形状规整,绝非粮草之物,倒像是......
“军械!”
燕七一怔:“什么军械?”
风揺忙道:“方才我在粮仓处,见到许多未被烧毁的木箱,若是寻常粮草,孙粼为何不让手下连带着一并烧了?除非那里藏着的,根本不是粮食。”
燕七不解:“那女公子又是凭何断定,那些木箱中藏有军械?”
“祖父常说,粮仓重地,防火第一,若真是寻常粮草,孙粼既已放火,必会确保火势蔓延至所有角落,绝不会留下如此规整,且明显被刻意隔离的木箱堆。”风摇断定道,“那些木箱外裹着油布,看似助燃,实则是为了防水防潮。若真是粮食,浸油便是暴殄天物,还极易引燃整仓,唯有军械火药才需以此法封存。”
燕七惶然:“若真如女公子所言,那沈谢此来,便是借入赘之名行扩军之举。”
风揺蹙眉:“没错,如此一来沈谢在玉门的种种行径,也就全都说得通了。他曾言下月初三要行入赘大典,此时扩军,届时圣驾亲临,他再暗中发动叛乱。这下月初三哪是宜入赘,分明是宜弑君。”
燕七闻言,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弑君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沈谢即便野心勃勃,怎敢如此明目张胆?”
“他有何不敢?”风揺从未如此厌恶过一个人,“他弑父杀友无恶不作,连这玉门满城百姓的性命都能视作草芥,区区一个傀儡皇帝,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燕七眉头紧锁:“所以沈谢并未直接屠了玉门太守府,就是为了等到入赘大典当日弑君,然后再......嫁祸于老太守?!”
风摇点头:“都城沈家和我玉门沈家素有世仇,此事百姓皆知。来日他沈谢嫁祸我玉门沈家谋逆弑君,他都城沈家也不会受到牵连。”
燕七目光变沉,他没想到沈谢的算盘竟打得如此阴毒深远。
若真让沈谢得逞,那主公苦心维持的边陲安定,便会沦为沈谢篡位夺权的垫脚石。还有主公最疼爱的女儿,也会成为沈谢弑君之路上的的祭品。
燕七心绪难平地看向风揺。
只见此刻风揺的鹅黄襦裙沾满了血渍污泥,原本是为庆贺及笄礼而梳的典美垂挂髻,如今也因为躲藏而跑得散乱不堪。
这般狼狈的风揺,忽然让燕七回想起了初次见到她的时候。
十五年前冬,彼时玉门刚历经一场惨烈的边患。玉门沈家少主沈藏舟退敌功成后,在一堆残缺不全的尸堆中,意外发现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婴。
沈藏舟当时浑身是血,可那女婴却不怕他,反而伸出藕节般的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指尖,还咯咯笑了起来。沈藏舟应是被那抹纯真无瑕的笑容打动,他解下战袍将那女婴裹入怀中带回了太守府,并以亲生女儿视之,取名风摇,意为风雨飘摇中捡来的孩子。
而燕七在那时虽也是有幸大难不死,但却改不了他是个乞儿的事实。他没风揺那么好命,只能亲眼目睹沈藏舟抱着风揺进了家门,心中只道这女婴命好,能被玉门太守府收养,日后定不会再有狼狈之日。
谁知十五年光阴流转,当初那个被燕七羡慕的女婴,如今却再次深陷叛乱。
可她本该改了命的。
燕七心疼道:“女公子,请让属下护您出城!”
“出城?”风摇一怔,“燕七,你是我阿父最信任的手下,你该知道我阿父常说,沈家儿女驻守边塞守民有责,我此刻若走,来日与阿父重逢我该如何交代?”
燕七急道:“可女公子明知自己并非沈家血脉!”
风摇身形一僵:“......你说什么?”
燕七垂下眼帘:“当年主公抱女公子回府时,属下就在太守府外乞讨,所以属下一直都知道您并非主公的亲生女儿。”
风摇怔在原地,倏然红了眼眶。
非沈家血脉这五个字,是她一生中最怕听到的。
她在十岁以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太守府唯一的嫡女。直到她十岁那年阿父醉酒,不小心提起了十年前那场惨烈的边患,说当时唯有她一个婴孩还活着,她才知自己原是孤女。
从那日起,她在沈家便鲜少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时刻警醒自己一定要懂事,要比旁人家的女儿更加勤勉孝顺听话,因为她怕自己一旦露出丝毫的不端,阿父便会后悔收养了她。
毕竟,她本就是个外人。
可阿父阿母和祖父待她,又从未有过半分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