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沈家,今日热闹非凡。
嫡女沈风摇今日行及笄礼,一早便有女宾自东西南北各郡赶来拜贺。
要说这沈家,现今的家主是玉塞郡太守沈兆,乃沈风摇的祖父。
因郡治设在玉门,沈风摇自幼便随家眷在玉门长大。
这玉门乃是西北边陲最为富庶繁华之地。
沈兆治郡有方,恩威并施,使得玉门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商贾云集。
今日百姓们一听是沈老太守唯一的孙女要行及笄礼,亦纷纷赶赴太守府,笑着为沈家“有女初长成”而道一声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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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内。
席间女宾三五成群,眼见宴礼未开,闲谈了起来,“听说这沈小娘子生得明眸皓齿,自带边塞儿女独有的英飒之气呢。”
另一壮美女客接话:“可我听雁归郡的申家夫人说,沈小娘子说起话来柔声细语温情脉脉的,可不像咱们这些边塞将门养大的女娘呀。”
第三位女客笑着揶揄:“总不能因妹妹你一人身子魁伟,就规定咱们边塞将门生的女儿都得胖墩墩吧?”
壮美女客嫌弃道:“胖墩墩有何不好,至少康健。”
“是是是,妹妹说得对。”
旦夕之间,众女客又为这沈风摇究竟是胖是瘦而展开争辩。
险些吵起来时,屏风后倏地走出一妙龄少女。
少女梳着垂挂髻,身材匀称,穿着一袭鹅黄襦裙,裙摆还绣着几朵嫩黄棠棣花,瞧着甚是明媚娇憨。再看少女的容貌,杏眼细眉,樱唇小口轻启,纵使未施浓妆便已是极美。
少女行至堂前,向祖父玉塞郡太守沈兆盈盈一拜:“孙女风揺,拜见祖父。”
沈兆端坐主位之上,本因席间女客争辩而吵得头疼,如今见孙女走来行礼,终得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颜:“阿摇起身吧。”
“谢祖父。”风揺徐缓起身,嫣然一笑,又朝着四周宾客拜下一礼,“阿揺见过各位夫人。”
众夫人显是被沈风摇的美给惊艳到了,再也顾不得斗嘴,众人相顾一笑,目光皆在沈风揺身上流连打转。
壮美女客惭愧一笑:“百闻不如一见,沈小娘子气质出尘堪似仙子,姨母们方才攀扯的那些闲话真是唐突了你,还望你莫要往心里去。”
风摇莞然而笑:“夫人言重了。”
方才与壮美女娘争辩的那位夫人,望着沈风摇的裙摆,倏地好奇道:“沈小娘子,姨母见你裙上这棠棣花绣得极巧,可是你阿母所绣?”
风揺俯首瞧了眼裙尾,抬眸笑言:“是我阿母绣的,阿母和祖父曾言棠棣之花意为兄弟情深,亦喻家国和睦。”
“阿揺今日及笄以此花自勉,愿玉塞郡百姓安居乐业,阖家团圆。”
此言颇为得体庄重,引得在场女宾鱼贯点头称赞。
沈兆因此眼中笑意更甚。
“回位吧阿摇,及笄礼顷刻开始。”
“是,祖父。”
少女行过礼,起身时广袖微扬,恰似那春风拂过玉门关。
满座女客见之皆是喟然长叹。
这玉门沈家教养果然不凡,竟养出这般刚柔并济的璀璨明珠。
壮美女客左往右看,倏地皱眉问道:“沈老太守,今日您孙女及笄,怎不见她父母在场?”
沈老太守捻须笑道:“阿摇父亲奉皇命任护行使,保中郎将吕杨前往西域会见鹿卢国王,以求两国通好。”
“她母亲亦随行照料,故未能归乡观礼。”
众女宾了然,又纷杂说着皇命在身,忠孝两全的场面话。
少顷,礼乐声起,风摇依仪跪坐。
由雁归郡太守申家夫人文雪,代替风摇母亲为女执簪加笄。
此簪乃白玉雕鸿,雅致华美,是风摇母亲谢商瑜临行前留下的。
申夫人将玉簪和缓簪入风摇发间。
其后,沈老太守朗笑道:“我沈家孙女风摇,今已及笄成人。”
“此簪意为鸿鹄栖边塞,志在九云霄。”
“愿我孙女此后心如磐石,行若清风。”
“既守得住这玉塞的安宁,亦看得尽这天下的辽阔。”
风摇闻言,抬眸冁然一笑:“孙女愿承祖父志,守此玉塞,护我黎庶,不负此簪。”
满堂寂然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沈老太守大笑:“好!我玉门沈氏之女,当有此鸿鹄之志。”
恰在此时,天边竟真有雁阵掠过,一声长鸣划破边城日光。申夫人直言此乃吉兆临门。众宾客都想跟着沾沾这份福气,于是各家的夫人们借着吉兆开了话头,争先恐后地向着沈老太守提起自家儿郎。
方才的及笄礼,如今已然成了议亲宴。
申夫人含笑说道:“我家瑞鸣少年从军,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皆守。太守大人若瞧得上,我改日便托人来提亲。”
话音刚落,朔风郡姜家夫人吴骊珠翩翩来迟,却是直接带着一大波姜家女眷前来提亲,导致申姜两家一时间竟有了摩擦。沈风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时申夫人之女申饶雨忙上前挽住风摇手臂:“阿摇,姜家人来的这般迟,可见诚意不足。哪像我兄长,早就提前数月为你准备了及笄礼。”
饶雨拉着风摇走到廊下,将一个锦盒郑重放进风摇手中,“这是我阿兄亲手做的,他说你一定会喜欢。”
风摇打开锦盒,竟是一匹泥塑小马,通体赤红,四蹄踏云。马背上系着一条黄布带,和风揺去年病死的爱驹模样一般无二。风摇喉间忽地一哽,想起去年冬日,她的爱驹赤霄在风雪夜中为护她归家,力竭倒于玉门关外,时至今日,她已为此哭湿一年枕衾。
饶雨见风揺眼眶泛红,忙低声安慰:“我兄长知你思念赤霄,便照着记忆捏了这个。日后让它伴你入眠,只盼你莫再伤心。”
风摇紧握泥塑小马,红着眼说:“瑞鸣阿兄有心了,来日若见到瑞鸣阿兄,定当面致谢。”
沈老太守见孙女落了泪,还以为孙女被议亲一事困扰,仔细想来,他也舍不得孙女即刻出嫁,于是轻咳一声,缓步上前,朗声道:“诸位厚爱,老夫心领。然阿摇父母远使未归,婚事暂不宜议。何况今日本是及笄之礼,重在成人明志,非为择婿设宴。若要议亲,待她父母归来再谈也不迟。”
申夫人闻言,便借着这个台阶笑道:“老太守所言极是,是我等心急了。”吴骊珠虽不甘,却也不便强争,只得讪讪收声,转聊旁事。场面一时又恢复了礼节周全的热闹。
饶雨小声对风摇说:“你莫怪我阿母莽撞,她是真心喜欢你,才急着想定下亲事。”
风摇浅笑:“我怎会怪你阿母,只是眼下边郡不宁,玉门关烽燧三日一报,我阿父阿母又远赴鹿卢,家中唯有祖父独撑大局。若此时议亲,确非良时。”话音未落,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家家仆跑到院中,面色慌张,喘着粗气,像是受了惊。
风摇心头一紧:“可是玉门关有变?”
“不,不是,”家仆摇头,“是女公子的堂叔来了!”
风摇一愣。
堂叔?
她父亲沈藏舟是沈家独子,她何来的堂叔?
一旁的饶雨却惊道:“玉门沈家在没独立分家之前,和都城沈家七代同宗。如果有人自称是阿摇的堂叔,那就只可能是,”她声音渐低,“当今都城沈家的少主,当朝太师沈谢。”
满堂刹时无声。
家仆连连点头:“申小娘子说得没错,正是沈太师,他突然带着麾下七郎将来了玉门!”
这一听可把众人吓傻了。
先前还热热闹闹议论亲事的夫人们,脸色一个赛一个白。
毕竟这沈谢在位列太师之后,一时权倾朝野,性情大变,只因小事不和,便杀亲父,屠友门,所到之处无不亡魂遍野。
人称沈阎王。
“来参加沈小娘子的及笄礼前,我们便担心会遇到都城沈家一脉,若非太守大人信誓旦旦说沈阎王不会来,我们怎敢轻易踏进这沈府大门,”有宾客怕到直接哭了出来,“如今这沈阎王还带着七郎将,那可是他亲手调教的死士,个个覆青铜傩面,手持索命寒刀,见人就杀!今日我等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风摇心头一紧,抬眼望向祖父,只见祖父面色沉如古井,却仍难掩诧异,显然祖父也没料到沈阎王会来。
沈老太守缓缓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即沉声问家仆,“沈太师可有言明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