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治民如治水，堵则溃，疏则通’，”谢知衡念他文中句子，“这话你当真信？”

他愣了一下，“自然信。”

“你把自己的才学堵得严严实实，几时疏过？”

藏到最后，命是留住了，才也烂在肚里。

沈砚清半天说不出话来。

门外忽地响起几声清咳。

谢知衡拎起食盒，拽住他手腕往外走，刚跨出房门便松了手，“要是愿意跟我去庙会逛逛，就去和你母亲说一声。”

说罢，也不等他回应，径直与真正的走堂娘子往沈家大门外走。

门外是条窄巷，谢知衡站在墙根底下，将食盒还给走堂娘子，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有劳娘子，今日之事还请莫要对他人提及。”

“姑娘放心，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懂得。”走堂娘子接过赏银，没急着走，往她身后一瞥。

少年郎正从院里追出来，步子急，跨门槛时差点绊倒，目光先在巷子里扫一圈，寻到那抹黛紫色，才松了口气，眼睛再没挪开过。

谢知衡见人出来，也不等他，提步往巷口走。走堂娘子识趣地侧身让了让，低头理自己的食盒。

少年郎跟在姑娘后头，姑娘走得快些，他步子就紧些；姑娘稍稍偏头与他说了句什么，他耳尖便红上一截；姑娘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他目光随着她的手走，手落下了，目光还在那青丝上停留一息。

走堂娘子将一切收在眼底，嘴角一弯，拐向旁边岔路，悄无声息地走了。

谢知衡拉着沈砚清就往人堆里扎，他踉跄一步，险些撞上旁边的炊饼摊子。

他从来没逛过庙会。

书里倒读过“勾栏瓦舍、百戏杂陈”，八个字轻飘飘的，真站在喧闹里，满耳朵叫卖声、锣鼓声、孩子啼哭大人笑骂，全搅在一起混往脑袋里灌，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父亲不许他出来玩，说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读书人得沉住气。

后来他大了，可以自己出门，却不知往哪儿去，休沐日就坐在窗边，看云起云涌。

“那边有耍猴的。”

谢知衡又攥着他袖子往锣鼓响处钻，耍猴摊前围了一圈人，她和他挤到最前排，一只猴子正翻跟头，翻到一半撂挑子，蹲在地上剥花生吃，急得耍猴人敲锣鼓催它。

她笑得前仰后合，肩膀撞在他胳膊上。

沈砚清嘴角刚勾起来，她已经扭头指着他鼻子，“你笑了。”

他没来得及辩，又被她牵起，往旁边一个看西湖景的摊子去。半人高的匣子架在条凳上，匣子正面凿了几个圆孔，旁边悬了根绳子。

谢知衡凑到孔前，眯起一只眼往里瞅，一边看一边冲他招手，“快来，这个有意思。”

沈砚清学着她的样子，把眼睛贴在那个小孔上，里面是一幅幅画片，拉一下绳子换一张，西湖十景在眼前飞似的闪过，他还没看清上一张，就被下一张顶走了。

她与他肩膀挨着肩膀，近得呼吸可闻。

“你看清了？”谢知衡偏头问。

“没。”

“那你来拉。”

沈砚清握住绳子，一张一张地看，她在旁边也不催，安安静静等着。

往回走时，谢知衡看到货郎担子里摆着一排陶瓷娃娃。她蹲下身，在一堆胖乎乎的陶瓷娃娃里，拣出一个穿青衫的男娃娃，男娃娃手里还握本书。

“这个像你。”谢知衡举起穿青衫的陶瓷娃娃，在他脸旁比了比。

趁她转头的空挡，沈砚清飞快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货郎，拣了个穿黛紫裙儿的女娃娃踹进怀里。陶瓷凉丝丝地贴在胸口，走一步硌一下，他也没舍得换地方。

谢知衡握着娃娃，回头冲他说：“走了，别看了，下回还来。”

下回。

沈砚清在舌尖碾了碾这两个字。下回还是这个地方，还是她拽着他的袖子，还是满耳朵的吵闹和满鼻子的酸甜苦辣味儿。

走到朱雀街，他步子慢下来，嘴里溜出一句自己没想问出口的话，“下回是什么时候？”

谢知衡眨了眨眼，“你想我再来？”

沈砚清别开脸，盯着墙角那枝探出身子的杏花，含含糊糊应了声。

她好似没听见，像是生气了，丢下一句：“明白了，先走了。”

沈砚清脚底动了动，到底没追上去。

回到家，往榻上一躺，怀里那只陶瓷娃娃又硌了他一下，他掏出来看了许久，起身将娃娃放在她看过的策论上。

他呆坐半响，伸手把娃娃转了半圈，让它面朝墙壁。

过了会儿，又默默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