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是他依旧没有降低声音,方晞轻咬下唇,顿时生出一股死志。不止对自己,对岑玗同样如此,她那一刻真希望梁帝赶紧处理了岑玗这害人精,惩罚完他可就不能再处置自己了,毕竟她实在无辜。
气氛一时凝滞,南齐使臣也不敢妄动。
“那是咱们的四公主殿下吧?”右边的使臣激动地小声念叨。
左边的更甚,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颤抖,“正是,咱们四殿下出息了!”终于换个地方霍霍了!
赵庸夹在两个傻瓜中间,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腹诽道这是什么光彩出息的事么?与其“自豪”,不如先担心担心公主的项上人头罢!
不管是北梁臣子,还是南齐使臣,都认为梁帝一定会生气。可梁帝等岑玗说完,望向那边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甚至带上了歉意,吩咐道:“送一碗安神的汤过去。”
夏公公躬身道:“是。”
于是桌上突然多出一碗汤的方晞呆呆地抬头,和岑玗四目相对。
岑玗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御赐之物,快吃吧。”
方晞脑袋里冒出个不和谐的念头,这汤万一是毒药怎么办?不过当着南齐使臣的面,梁帝不应该要杀她吧,何况对方杀自己哪用得着下毒……
一勺热汤伸进她的嘴里,方晞被烫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吐了,但大庭广众吐掉皇帝赏赐的汤绝对是嫌自己命太长,她便梗住脖子,朝岑玗眨眨眼。
岑玗费解问:“难吃?”
方晞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失望地看着他。
岑玗笑了笑,稳稳地将勺子连带着汤拿出来,没放回去,示意伺候的侍女拿下去换了。
方晞拉住他,“你别倒了啊……”
“你不喜欢,留它作甚?”岑玗还没说话,层层石阶之上端坐的梁帝开口了。
这下不仅是方晞愣住,一干大臣也怔愣地互相对望。
岑玗轻啧了一声,方晞回过神,站起身对上首行了一礼,“多谢陛下赏赐,臣妾没有不喜欢,只是王爷喂的那一勺太烫了。”
梁帝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上头一回勾出一个浅淡的笑,“原是如此。”
一场闹剧以帝王的四个字潦草收尾了。
菜陆陆续续端上,中央笙歌不绝,空气中紧绷的气氛渐渐放松,一位身材干瘪的臣子起身出列。
梁帝见了他,眼里笑意淡了,“周卿有何事要禀?”
方晞看过去,那位“周卿”一身玄黑,并不受帝王冷声的影响,俯首道:“陛下,既然是给南齐使臣办的接风宴,何不问问他们想看什么?”
他是在说伶人表演得不好看,还是在讽刺南齐使臣挑剔?
方晞暗暗觑了眼岑玗,希望对方能给自己解解惑。但这家伙也不清楚突然犯了什么病,理都不理她。
方晞自问没招惹岑玗,便归咎于他吃错药了。
梁帝没说行与不行,深邃的眼眸转向南齐使臣方向。
赵大人赵庸没法继续看戏,心里偷摸给那个瘦高老头记上一笔,起身答道:“启禀梁国陛下,贵国歌舞美不胜收,臣一时没注意方才那位大人说了什么,可否请他为臣复述一遍?”
梁帝轻笑道:“准了。”
搞事情的周卿只好对赵庸虚虚执礼,“看来使臣大人很满意。”
姓周的没说明白,赵庸老神在在接着装傻,方晞一边吃一边看,胃口都好了不少。
岑玗往她方向看了好几回,方晞乐呵呵地看大戏呢,哪还有空管他闹什么别扭?岑玗不许她看了,伸手挡在她眼前。
“你干嘛呀,快拿开。”方晞急匆匆去拿下他的手,用了好大的劲也没能把他的爪子扯开。
方晞不满地偏头看他,手卸了力道要滑下来。
岑玗正视前方,默默把她的手扣回来。
“你打扰我,又不说话,”方晞小幅度甩了甩手,无果后放弃挣扎,“岑玗,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岑玗蓦然顿住。
“干什么?”
他喃喃一声,眼中染上迷茫,自语道:“对啊,我到底要干什么?”
他对这个姑娘的所有情绪、举止,真正问起自己来,他却搞不懂了。
从遇见她的第一面开始,过往的记忆在他脑中盘旋了一遍又一遍,从前被忽视的种种心绪被他重新推演,夏公公代梁帝传话,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