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晞脸不红心不跳地挤出个笑,并不回答。
碧绡传回南齐的信件,内容无非是北梁的情况、岑玗的疯癫壮举,和顶替公主的侍女了。
作为那个用来顶包的侍女,方晞最初还有将碧绡收归己用的想法,可对方实在太忠心,公主抛下她们一干侍女跑了,她保住一条命已然算万幸。
旁人不说因此对公主生出不满,肯定不会像以前一样尽心尽力。碧绡这姑娘倒好,隔三岔五地敲打“假公主”,方晞不堪其烦,遂懒得应付她。
皇后那边,不管碧绡怎么说,只要方晞不做得太过分,相信对方都会选择息事宁人,再不济就是用她失踪至今的兄长做威胁。
但是兄长的能耐比她大多了,要是没死,早就找到她了……
这么久没消息,多半是死了。
方晞麻木地想,人世多艰难啊,死了也好,否则按那家伙一心从军、上阵杀敌的抱负来活,长命百岁也是虚妄。
要是真死了,她用不着挂念,用不着受人威胁,只要不被北梁的人发现,南齐皇帝有朝一日知道了又能怎样?说不定为了不给北梁南征杀伐的借口,会一口咬死她就是“萧攸宁”吧。
方晞哂笑。
“你笑什么?”
笑什么?她笑世事无常,笑命如草芥,笑上位者虚伪无能,好似看到了他们为了苟活,认下往日最瞧不起的低贱奴仆是他们尊贵的血脉。
方晞摇头不语。
“你……”岑玗扬了扬手中信件,“不好奇里面说了什么?”
方晞坦诚道:“不好奇。”
岑玗哑然。
方晞又道:“但若是王爷想说,我一定洗耳恭听。”
岑玗恼羞成怒,一手将青鸟砸向她,“本王才不想说!”
青鸟不认人,认的是骨哨。
岑玗要扔它,它在半空盘旋几秒,循着亮光飞回岑玗身边。这次岑玗不给它手指停靠,它不客气地停在他肩膀上,还用光滑柔软的白料子擦了擦爪子。
岑玗:“……滚啊!”谁知道这傻鸟碰了什么地方?!
眼前人暴跳如雷的模样简直和从前如出一辙。方晞最后一点惧意消散,好心开导他:“王爷放心吧,青鸟先前在我身上蹭过,您忘啦?”我帮您擦过它的爪子啦!
岑玗拍衣服的动作顿住,忽然觉得她的话有点道理。
在他愣神的片刻,被赶下来的青鸟委屈地喳喳叫唤,眨眼间又跑去他另一边站着。
……岑玗干脆拎起它,青鸟扑腾两下,胳膊肘拧不过大腿,怂怂地放弃挣扎。
收服了闹心的鸟儿,岑玗终于向方晞走去。
夜色下,他掌中的森冷白光照亮了一方漆黑,照出他一尘不染的层叠衣摆。
方晞看见了他眼底亮起的一抹诡异的亮光,像极了传说中食人精魄的妖精。
他缓步朝她走来,鲜红的唇瓣上扬,微微倾下身,“告诉本王,他们答应了你什么?”
方晞此时恍然意识到,他和从前那个人,大抵真是不一样了。
她没有答话,她不想跟一个改变了的人谈论起他们的过往,包括同样认识的人。
“很好。”
岑玗面色骤冷,陡然发作,一只瘦若枯骨的手扣住她的脖颈。
“说、还是不说?”他没用力气,轻柔地摩挲那一截纤弱,在她略微睁大的双目下,比划起用怎样的力道能给她个痛快。
方晞闭上眼睛。
岑玗原本还在生气,见状反而低低地笑出声。他缓慢收紧手,贴近方晞耳畔私语,仿佛他只是跟她开了个情人间的小玩笑。
“你很有骨气,本王很欣赏你。”
方晞翻了个白眼,脸色涨得通红,静默地看着嘴上说欣赏她的人一点点掐紧,一整个不把她掐死不罢休的姿态。
她的心里霎乎出现两个字,她看清之后愣了好久,那两个字她一路走来听了不下十遍:疯子。
她的少年,终究是成了一个疯子。
北梁皇宫和南齐皇宫相似么,她从未见过,至少她能肯定,这两个地方都把人围困成了不像自己的样子。
她眼里的悲恸如有实质,岑玗不经意扫过,蓦然呆在原地。
她……在伤心?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可岑玗明明看见,她惋惜的目光。
又是这种带了怜悯的可怜眼神,岑玗面部有一瞬的扭曲,他甩开她的脖子,暴怒道:“滚!给本王滚!”
方晞向后踉跄几步,扯住脖子咳嗽着。脖子上摸得出一条深深的勒痕,她倒吸一口冷气,忍下火辣辣的疼,抬眼去看。
岑玗醉酒似的捂住脑袋,斜斜走到树边,脱力般靠倒,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雪渐渐覆了一层在他乌黑的发顶,万籁俱寂,他一动不动,白衣与雪融为一体,俨然成了一座冰雕。
方晞静静地凝望了许久,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