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荷花池,方晞脚步一转,下了回廊,踏过层层石阶,停在碧波荡漾的水边。
岑玗身边的安公公正指派侍从往池子里倾倒些什么,干活干得认真,没察觉到身后站了个活人。
那活人忽地轻轻拍在他的肩上。安公公吓一大跳,转过身来见到是王妃,惊吓之余的半点怒气如涓涓流水细细泄开。
他“哎呦”地说着,一张白生生圆鼓鼓的脸春风化雨般堆上一个笑,“哪里的风,把王妃娘娘吹来了!娘娘来这儿赏水的?”
方晞和善地笑道:“不,我是来赏你的。”
安公公眉心一跳,躬身求饶:“王妃娘娘哟,您可别拿奴才逗闷了,前些日子小平子听了王爷的话,披风还没给您盖上,就被王爷吓去了半条命。奴才还不如他经吓呢!”
“你这话说的,”方晞笑得眼睛有些眯起,“我上回见你跟在王爷身边,想来是得脸的,这么些年还不经吓?”
安公公赔笑道:“哪能啊,王爷脾气好,对奴才们也好,小平子他是撞枪口上了,奴才们平日里日子舒坦着呢,自然练不出一身胆。”
“这样啊,”方晞赞同地点点头,眉目舒展开来,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王爷既然这么好,那为何本王妃去了他寝殿,会有一个婢女吓傻了似的,不停磕头让我走?”
安公公一听到恭王妃改了自称,随意的语气眼神却透着凌厉,心一咯噔:那丫头真是,在王妃面前规矩礼仪全都忘了。
他讪讪道:“她胆子太小了,王妃放心,回头奴才一定好生惩戒她一番。”
方晞倒不在意一个奴婢被不被罚,她暗暗想,照这么看,岑玗脑子大抵真出了问题。
可他是多自傲的一个人,坚韧不屈,母族被诛、储君之位被废,还要一辈子监禁在乌山,换别人疯疯癫癫她相信,但这个人是岑玗。
方晞垂眸,像是才看到他们的木桶,随口问:“你们在干什么?”
安公公觑着她的脸色,笑得牙不见眼:“回娘娘的话,奴才们奉王爷之命,在池子里养鱼呢!
“今年夏养的鱼儿全叫王爷捞来吃了,冬日池子里没有鱼,王爷就不能冬钓,是以吩咐奴才们种下鱼苗,仔细养着。”
“他还冬钓?”方晞感叹一句,腹诽这哪是心中郁闷的人该有的生活?
“冬钓,是怎么个钓法?”
“回娘娘,邺城的冬天湖面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冰,这冬钓嘛,就是在冰面凿开一个洞垂钓。
“山顶冷得更快,您别看现在才刚入秋,过不了多久就能凿冰垂钓了!”
“原来是这么钓的,”方晞自幼长在南边,冬雪下得浅,池子结不出厚冰,当然没听过冬钓,“看来你们王爷很有雅兴嘛。”
忽而冷风灌耳,方晞听到一个阴气森森的声音:“王妃也不赖。”
她不禁战栗,那人脚步无声,转眼来到她身边,衣料若有似无贴着她,脑袋约莫垂下,方晞能够感受到对方耳垂似乎轻点了她耳郭一下,又很快退开。
“王妃好雅兴,秋天跑来看本王的奴才养鱼?”
“嘶,”他的发丝柔软,发根却细碎,轻扫过她的脖颈,不算扎,倒有些酥痒。方晞短促地抽了一口气,怕惊扰到他,把这点温度收回,急忙接话:“我是胡乱转到这儿来的。”
岑玗垂眸盯着她,良久勾唇一笑,“是么?”
“是啊是啊。”方晞干笑两声,一动不动。
岑玗抽离身体,嗤笑道:“那王妃和本王的鱼还真是缘分匪浅,要不换你来养?”
萧攸宁是深宫中娇养的公主,不可能答应他这么无礼荒唐的要求。岑玗心想,要的就是她不答应,骗人骗到他头上来了,看他不收拾她……
方晞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她缓慢地触摸脖子上一块皮,闻言不假思索道:“好啊。”
“你不——你答应了?”
“是啊,我答应了,”方晞转身看他,轻快地笑道:“我正愁找不到你呢,对了,你要我养的鱼,那你每天都会来‘视察’吧?就像今天一样。”
岑玗神色微怔,脸上的笑僵住,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本王从不需要‘视察’。”
方晞笑得更灿烂了,“那是因为你的下人做的比我好。你不时时盯着我,怎么放心你的鱼?万一我三两天就给它们全养死了呢?”
岑玗咧嘴一笑,“那就让你给本王的鱼陪葬。”
方晞不可思议地瞪他,岑玗笑容扩大,做好了听到对方凄厉胆怯的悦耳字句,倏然听到她说:“你拿我跟鱼比?!”
岑玗皱眉,她说的话不够中听,但仔细一想又合情合理。岑玗凤眼微眯,打量着她,“本王的鱼,怎么比不了?”
方晞大声道:“那我还是你的王妃呢!”
岑玗一听,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广袖下的手兴奋得发抖,“王妃,本王成全你,你可不要让本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