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睛,捏起一支红烛,“竟是蜡烛都换了红的。”
他没有得到回答。
里间的侍女无声退了下去,恭王直勾勾盯住卧榻上端坐的女子,一步一顿,缓缓走来。
“你是个哑巴?”他和方晞四目相对,见对方也是直勾勾盯着自己,眼里明明闪烁着他看不大懂的炽热,但一言不发。于是微微侧头,笑容带了些疑惑。
方晞眨了眨眼,一滴清泪从她一只眼睛流出。
恭王惊奇地靠过来,捏起她的下巴往上抬,认真得好像在研究什么紧要的物什,“居然只有一只流了,本王以前从未见过。”
方晞定定地看着他,从他刚进来时飘逸如云、挺拔如松的风姿,到身上衣袍单调干净的白,再到这张梦里千千万万次重逢的脸。
方晞确定又不确定地抬手,纤细莹白的手指触碰到他冷白的一层皮。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恭王捏着她下巴的手收紧,她却浑然不觉。白皙的皮肤上很快生了一片红印,恭王仔细搓揉那块印子,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没有计较脸上偏冷的触感,有些愉悦地回答:“本王叫岑玗。”
“岑、玗……”方晞将这两个字吃进嘴里,含糊又珍重地转了一圈,不太舍得地吐了出来,唇瓣微张,仿若梦呓:“岑玗,岑玗……”
她握紧了外袍罩住的金铃。
恭王岑玗不满地将她脑袋抓近,殷红的唇险些擦过他的耳郭,“说的什么?”
方晞眼神有了聚焦,她温柔一笑,顺从地在他耳边轻唤:“岑玗——”
岑玗一把松开她的下巴,耳郭泛起薄红。他拧眉使劲捏了捏耳垂,目光危险地看向她。
方晞眉眼弯弯,温柔地回望:“岑玗,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岑玗挑眉,“一直?一直是多久?”
方晞耐心地解释:“永远。一直是永远。”
她会永远陪着他,不管发生什么,再不要跟他分开。
岑玗耳朵也不揉了,眼睛也不看了,像听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一般,闷闷地笑了半刻钟,“好啊,你永远陪着我。”
脸上分明写满了不信,嘴里吐出的话又是认同。
方晞想到了那些流言。
她是绝对不相信曾经那个温柔恣意的少年会变得一蹶不振,甚至精神失常,哪怕在见到岑玗之前,她是流言的坚实拥趸。
可……正常人不信就是不信,信了就是信了,谁会一边表现得不信,嘴上又说着相信?何况他的表情并不像在开玩笑。
思索间,岑玗从她身上起来,晃悠悠走到烛台旁。
方晞目光随他飘荡的衣袂移动,忽地瞪大双眼,“你在干什么!”
赤红火舌倏然蔓延,自那一点烛火与红绸交叠处,眨眼的功夫床帷要被点燃。
岑玗清姿玉容立在源头,漫天火光好似吞没了他的白衣,那人恍若未觉,闲适地把玩桌上金盏,好脾气地有问有答:“我在求死,顺便帮你拆毁一些失败的作品。”
他是在说自己布置得丑?当时想的是恶心他一下,再稳固稳固萧攸宁的形象——等等,她在想什么?
方晞懊恼地瞪他,都怪他把自己带偏了。
“你觉得我布置得不好看,我拆了便是,作甚要烧了?”
火光缠绕他纤尘不染的衣角,岑玗本人还在慢悠悠解释:“那只是顺带。王妃,本王信了你的山盟海誓,却不信世上所有海枯石烂。所以,委屈王妃跟本王一道赴死了。”
“赴死个鸟蛋!”方晞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眼中映照他那截衣摆,赤光薄雾中,他的身姿愈发渺小,像极了两年前圆日长漠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方晞腾身而起,步履携风,一把薅住中了邪的岑玗向外跑。
“死什么死,我不要死,你也给我好好活着!”
岑玗忽然被人往外拖,脸上是难掩的错愕,“你……”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安公公冷静地组织人手灭火,碧绡小跑过去扶方晞,后怕不已道:“公主,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走水了?”
方晞一手撑在她肩上,撑着的一口气陡然松了下去,身体的不适便显露出来。
她大口喘息着,喘到一半剧烈地咳嗽起来,惨白的脸咳得通红,整个人脱力一般,要靠碧绡的身子做支撑才不至于滑倒。
“公主!”碧绡焦急地托住她,另一只手准备帮她顺气,放到半空中,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先一步覆上方晞的背脊。
碧绡顺着那只手看过去,衣衫上的银丝暗纹错综交缠,勾连出依山伴水的花鸟景致,浑然一个富贵散人架势。
岑玗复杂地看了弓着腰咳嗽的人,手迟疑地落在女子纤薄的背上,定了片刻,僵硬地轻抚。
碧绡见了他这副模样,倒是不怎么怕他了,心道大抵世上的道理就是这样,成群的人说你好,你不一定能得到每个人的称赞;一个两个人说你不好,你便是天上的财神王母下了凡,在人间也是讨不到旁人喜欢的。
人言可畏,莫过于此。
她这么想着,不期听到一个略微艰涩的声音:“你去给她打点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