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下面。"他说。"在池底。在殿的废墟里。在石头裂开的地方。"
"他在等什么?"
"等你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无价'的溢出。你的紫色虽然没了。但你的金色裂纹是'无价'的根。他是看门人。他要看住你。"
"那我不下去。"
"他会上来。"
"上来到三丈六?"
"嗯。"
"那三丈六就是他的终点?"
"不知道。"
水面已经全黑了。像墨。像沥青。像一块黑色的镜子。镜面上没有映像。是空的。黑的。像一块被磨平的墨锭。
然后水面破了。
不是炸。是破。像一块玻璃被敲了一下。黑色的镜面从正中央裂开。一条细线。黑色的。然后裂缝扩大。水从裂缝里涌上来。不是水。是黑的。像烟。像雾。像墨汁从瓶子里倒出来。黑的东西从水面下涌上来。升到空中。聚在一起。变成一个形状。
不是人形。不是机器。不是定价仪。是一个"影"。黑色的影。没有脸。没有手。没有脚。像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被剥掉了所有特征。只剩下一个轮廓。
影站在水面上。黑的水。黑的影。面对面。隔着三丈六的石板地。
然后影开口了。
不是声音。是"账"。像有人在念账本。像银色的字在空气中浮现。像债务在空气中流动。像"该值"在空气中跳动。
影说——
"盛玥钧。城主。岁正里。当前价值:负一万四千七百三十二点六。坏账。未核销。需收账。"
她站在石板地上。看着黑影。
"账是假的。"她说。
影没有动。但空气中的字在变。负一万四千七百三十二点六在变。变成负一万四千七百三十三。变成负一万四千七百三十四。数字在涨。像利息。像时间在走。
"记住即债。债即存在。存在即定价。定价即可收。"
"记住不是债。"她说。"记住是城。"
影沉默了。空气中的数字停止了跳动。
然后影抬起手。不是手。是黑色的轮廓。轮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黑纹。像坏账池里的黑灰。像石头裂开时渗出来的东西。
"收。"
一个字。
然后黑色的影从水面上飘过来。像烟。像雾。像墨汁从瓶子里倒出来。飘过三丈六的石板地。飘向她。飘向铺子。飘向茶楼。飘向钟楼地基。
谢时晏走到她前面。他的摆轮轴在心口跳。一百二十。稳定的。他的金色藤蔓从指尖伸出去。不是吸水。不是劈石。是"挡"。金色藤蔓在空气中织成一面网。一面金色的网。挡在黑影前面。
黑影碰到金色网。停住了。像烟碰到玻璃。散开。然后聚拢。再散开。再聚拢。
"谢时晏。摆轮轴。两百年前碎。两百年前欠。当前价值:负零。坏账。未核销。需收账。"
"我欠你什么?"谢时晏说。
"命。两百年前。摆轮轴碎。你欠殿一条命。命即价值。价值即可收。"
"我的命已经碎了。"他说。"碎片在她手里。"
"碎片即债。债即存在。存在即定价。定价即可收。"
黑影再一次飘过来。金色网再一次挡住。但这一次金色网在抖。谢时晏的摆轮轴在抖。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不稳定。
盛玥钧站在他后面。她看着黑影。看着金色网。看着摆轮轴在抖。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谢时晏旁边。不是躲在他后面。是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她抬起手。不是裂纹。裂纹消失了。是金色树的光。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从她的指尖透出来。金色的光碰到金色网。两个光源。面对面。并排。合在一起。
金色网亮了。比之前亮得多。不是抖了。是稳了。一百二十。稳定的。
黑影停住了。散开。聚拢。散开。聚拢。
然后影开口了。
"无价。"
不是对紫色说的。是对金色说的。金色树的光。金色网的光。金色裂纹的光。
"无价不可定价。不可核销。不可收。"
影沉默了。然后它退了一步。黑的水面上。黑的影。面对面。隔着三丈六的石板地。
"但债还在。"
影转身。飘回水面。黑色的影沉入黑色的水里。水面合上了。像一块玻璃被粘回去。裂缝消失。水面变成了铅灰色。安静的。
但有什么东西留下了。
在石板地上。在茶楼门口。在铺子门口。在钟楼地基旁边。留下了一行字。银色的字。刻在石板上。像蚂蚁。像账。
"前面三个。苏醒。定价仪·重启。"
盛玥钧低头看着石板上的字。银色的。刻在石板上。像刀刻的。不是水写的。是刻的。永久的。
她抬起头。看着维港水面。铅灰色的。安静的。
"前面三个。"她说。
"嗯。"谢时晏站在她旁边。他的摆轮轴在心口跳。一百二十。稳定的。
"苏醒了。"
"嗯。"
"定价仪要重启了。"
"嗯。"
她转头看他。
"那这一次——"
"这一次不是殿主来。"他说。"是前面三个亲自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但会来。"
"嗯。"
她低头看石板上的字。银色的。刻的。永久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正在建的钟楼地基。三丈六的石板地。青苔。茶楼。铺子。
"那先把钟楼建好。"她说。
"嗯。"
"桌子修好。"
"嗯。"
"椅子修好。"
"嗯。"
"岁正里建好。"
"嗯。"
"然后等他们来。"
她站在石板地上。谢时晏站在她旁边。两个光源。面对面。并排。金色树的光。摆轮轴的光。安静地亮着。
城在长。三丈六了。
但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在水面以外。在殿的废墟里。在石头裂开的地方。在前面三个沉睡的地方。
在醒过来。
(第二卷·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