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的裂纹上。金色的树枝在光里安静地亮着。
"你尝到了?"她问。
"尝到了。"
"什么味道?"
他看着她。
"焦香。像茶被焙过头了。但底下是甜的。"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不知道焙火乌龙是什么味道。她喝白水。她只喝白水。但她的裂纹里藏着那个味道——被财神殿抽走的那层记忆,没有全部消失。有一部分沉到了裂纹的最深处,像茶叶沉到杯底。
他尝到了。
用她的裂纹。
"谢时晏。"
"嗯。"
"你还有多久。"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今天第二天。"他说,"明天结束,我必须回表壳。否则神识散尽,再无归处。"
"回去之后呢?"
"不知道。"
"你会消失吗?"
"会。但不是现在。空闻说,只要塔楼本源还在,我就还在。但——"
"但什么?"
"但我在被你抽空。你每活一天,我就少一天。你裂纹蔓延一寸,我就薄一层。"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裂纹在亮。金色的。满的。像她的身体在用他的命续她的命。
"停下。"她说。
"停不了。"
"一定有办法。"
"有。"
"什么?"
他看着她。
"你补上私德。裂纹愈合。牵引减弱。我就能撑更久。"
"怎么补?"
"做账。"他说,"你一直在做。但不够。你需要——"
他顿了一下。
"你需要记一笔你一直不敢记的账。"
"什么账?"
他没有说。
他只是摊开掌心。
疤在晨光中发白。两个字。她还是看不清。但这一次,她不想看清了。
因为她怕看清了之后,她的裂纹会炸开。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灶前。烧水。水开后倒了一杯。端着,站到窗前。
窗外,岁正里的早晨。行人开始多起来。远处茶楼飘来焙火乌龙的焦香。风把那个味道送过来,她的裂纹轻轻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杯子。
白水。没有颜色。没有味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现在喝下去,她的裂纹会告诉她那是什么味道。
因为他的舌尖替她尝过了。
她放下杯子。
转身。
"谢时晏。"
"嗯。"
"你回去。"
"好。"
"明天别来。"
"好。"
"后天——"
她停住了。
她不知道"后天"后面该说什么。后天他的三天期限到了。他必须回表壳。也许再也出不来。
她的嘴替她说了。
"后天我来见你。"
不是"我去时计行"。是"我来见你"。
三个字。和昨天巷子里那句"我好像一直在等你"一样——不是脑子说的。是裂纹说的。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很轻。只有她能看见。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
走出去。
晨光把他透明的背影勾了一层金边。他走到街对面,消失在时计行的门后。
她站在窗前,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裂纹处的金光正在慢慢暗下去。不是消失。是退回皮肤下面。像涨潮之后的海水,慢慢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
她在被抽空。
不是他在被抽空。是她。他走了之后,牵引断了,裂纹里灌满的能量开始流失——像拔掉管子之后,液体从针孔往外漏。
她握紧拳头。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裂纹在跳。
每分钟七八十下。
他在塔楼里。还活着。还有一天。
她松开拳头。
翻开账本。
第二十三页最下面,她补了一行:
"谢时晏。三天期限。第二天。"
"他在被我抽空。"
"我在用他的命续我的命。"
"但后天我要去见他。"
"我不知道见了之后会怎样。"
"但我必须去。"
写完她合上账本。
裂纹在她皮肤下面安静地亮着。
膝盖上方那道最亮。金色的树枝。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长到心口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