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旧物
谢时晏是在第四天的凌晨醒过来的。
不是那种从深眠里缓缓浮上来的醒法。是像被人从水底猛地拽起来——他"睁眼"的瞬间,整个时计行的表壳里爆出一片刺目的金光,所有齿轮同时倒转了三圈,然后死死卡住。
空闻坐在表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金光炸开的时候他没动,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醒了?"他说。
谢时晏的神识在表壳里剧烈震颤。不是虚弱——是恐慌。那种恐慌比他消散前更甚,因为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确认自己还"在",而是——
"玥钧呢。"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一个人醒来发现身边空了,嘴里会自动喊那个人的名字。
空闻放下茶杯。
"活着。"他说,"但不好。"
谢时晏的神识猛地撞向表壳内壁,金光撞得玻璃嗡嗡作响。
"她在哪。"
"岁正里。简餐铺。裂纹已经到小腿了。"
"放我出去。"
"你刚醒。神识不稳——"
"放我出去。"
空闻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把极细的银钥匙,插进表壳侧面的锁孔。
"咔嗒"一声。
表壳开了。金光涌出来,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清瘦、透明、边缘还在碎碎地掉光点。他站在时计行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虚的,能透过皮肤看到地板。
"三天。"空闻说,"你的神识只能在外面维持三天。三天后要么回表壳,要么彻底散。"
谢时晏没听他说话。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推开门,清晨的岁正里铺面而来。青石板上有夜露,远处早市还没开,但茶楼方向已经飘来第一壶焙火乌龙的焦香。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一道疤。
不是皮肤的疤。是刻在神识上的——两个字的形状,被指甲硬生生掐进去的,两百年了,没有愈合,也没有消失。他每次低头看自己的手,都能看到那两个字。
别等。
他握紧拳头,疤被压在掌纹里。然后松开。
"她在哪。"他问。不是问空闻,是对着空气说的。
空闻走到他身后。
"简餐铺。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碰她。"
谢时晏转头看他。
"她的裂纹在加速。你的本源和她绑在一起——你靠近她,牵引会加剧消耗。你碰她一次,她可能少活一天。"
谢时晏的手指颤了一下。
"……多久了?"
"从你化为摆轮轴那天起。她散尽私德堵裂隙的时候,你的本源渗进去了。两百年,你们一直绑着。"
"她知道吗?"
"知道物理绑定。不知道……"空闻顿了顿,"不知道你掌心里那两个字。"
谢时晏闭了闭眼。
"她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
空闻沉默了很久。
"她记得你是谁。记得你献祭了。记得你前世的事。但——"他斟酌了一下,"财神殿抽走了一层。她不记得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记得你说过什么。不记得她写过什么。"
"别等。"
"什么?"
"别等。"谢时晏摊开掌心,看着那道疤,"她写的。她不记得了。"
空闻没说话。
谢时晏把掌心翻过去,攥成拳。
"我去见她。"
"你会害死她。"
"我不会碰她。"
盛玥钧是在灶前烧水的时候感觉到他的。
不是看到了。是裂纹。
她蹲在炉子前面,火苗舔着壶底,水汽从壶嘴冒出来。然后她小腿上的裂纹突然麻了一下——不是那种缓慢的、均匀的麻,是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弦,弦的震动穿过空气,精准地打在她裂纹上。
她手里的火柴掉进了炉子里。
火苗"呼"地窜高了一截。她没管。她蹲在那里,盯着自己的小腿。裂纹处的金光在跳——不是她自己的节奏,是另一个频率。比每分钟四十下快。大约每分钟七八十下。
像心跳从沉睡变成了清醒。
她慢慢站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街对面,时计行门口。
他站在那里。
不是幻觉。不是记忆。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影子。是真实的、透明的、边缘还在掉光点的人形。他穿着那件深灰中式立领衫——她不知道他穿的是什么,但她的眼睛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他站在台阶上,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层金边。
他也在看她。
隔着一条青石板路,隔着两扇窗,隔着两百年和一层被抽走的记忆。
她的呼吸停了。
不是半拍。是整整三拍。
她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窗框。指甲陷进木头里,她没有缩。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抬起左手,隔着窗,对着街对面那个人——
比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谢。"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收回手,关上窗。
背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是干的。但裂纹处的麻还在持续,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轻轻敲——一下,一下,一下。
每分钟七八十下。
她走到灯下,翻开账本。
第二十页。
提笔。
"二十日。晨。谢时晏,醒。"
写完后她停了很久。
然后她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