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说你最近勤快。”

“李相谬赞，儿臣不敢当。是儿臣从前愚钝，如今唯有勤能补拙。”扶苏依旧垂眸，答得规规矩矩。

嬴政目光落在长子低垂的眉眼上，看着他那副在自己面前永远屏息敛神的模样，静了几息。

“你从前与朕论仁政，朕斥你妇人之见、短视至极。”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沉，但内里带着点松动和欣慰，“今日落到实处，倒有了几分长进。”

扶苏终于微微抬起头，眸光里掠过一丝意外，又赶紧压回乖顺的姿态下。

“但别以为改几条律，便懂了治国的道。”嬴政话锋一转，又敲打起来，“秦以法治，这是根本。你那些仁政的主张，锦上添花，可以，但得有个度。如今才碰着皮毛，跟着李斯，戒骄戒躁，慢慢学。”

他话说的依旧冷硬，对扶苏也依旧严苛，但到底没像从前那般，将他呈上的卷册拂到地上，全盘否定。

扶苏又垂下眼，深深一礼，“父皇教诲，儿臣谨记。”

嬴政不再多言，目光落回案上奏疏，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扶苏再礼，向后退去，走到殿门口转身时，嬴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几条，朕看了，改得不错。”

隔日，陆锦按例入宫当值。

她这御前女官的职，本就是嬴政特设，没有固定的岗务内容，如今更像一份秘书般的存在，日常随侍嬴政身侧，整理分拣奏疏，协助拟定文书，随时准备承接他突然发散的思维，和随口一句关于政务的闲谈。

她迈进偏殿，照常行礼，然后跪坐嬴政下首的案前，埋头准备整理。

“朕听说，扶苏最近大有长进。”

嬴政的声音从上位落下，陆锦闻言搁下笔，躬身一礼，“公子勤勉，诚为大秦之幸。”

嬴政哼了声，带出一丝笑意，对她这素来直言的人突然装乖，嗤之以鼻。

他慢慢摩挲了一下指间玉韘，目光落在陆锦脸上，缓缓开口，“朕倒觉得，这功劳，怕是得记陆卿一笔。”

陆锦心里一紧，抬眸对上嬴政眼中玩味，赶紧错开视线。

嬴政眸中意味更深了些，“当初朕斥他，他面上恭顺，心里未必认，倒是席间与卿寥寥几句，让他听进去了。”嬴政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只注视着她，目光缓而沉。

陆锦脑子里嗡的一下。

那场扶苏宅邸中的小宴，她记得清楚，当时席上只有扶苏、蒙毅和她三个人。她端着酒盏，大大咧咧谈笑，与扶苏畅聊北境之事，更顺口点拨他参与修律……事到如今，嬴政才轻描淡写地点出来，原来那顿饭吃了什么、聊了什么，怕是一字没漏，早有人报到了帝王耳中。

难怪那日席上蒙毅全程恭谨有度、绝不多言，难怪回程时，他忧心忡忡提醒她说的太多。

陆锦心虚起来，飞快在心中过了一遍，自己有没有大放厥词，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言论，然后调了一息，伏地叩首，“公子有心为陛下分忧，只是没寻得方法，臣不忍见其困顿，这才妄言几句，请陛下赎罪。”

嬴政看着她那副表面恭顺、内心里不知在腹诽什么的模样，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往凭几上靠了靠。

“卿倒会说话。”他隔了半晌开口，“不过扶苏到底是朕的长子，你若点拨的有益，朕不计较，但私下往来的分寸，拿捏住了，若是哪天有人告到朕前，说扶苏结党、私交女官，朕唯你是问。”

“臣明白。”陆锦伏身领命。

“起来吧，面上顺着，内里不知怎么编排朕。”

嬴政轻嗤一声，语气却比方才缓了几分，他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殿外天色上。

“扶苏，朕从前总担心他太善，撑不住事，逼得狠了，他倒唯唯诺诺……如今见他肯学，也罢了。”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奏疏展开，声音渐低，“路还长，慢慢来吧。”

陆锦跪坐回席上，安静听着帝王的自言自语，没有接话，也垂眸执起笔，落在简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