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的表情有些惊讶,许是没料到颜欢看人竟如此准:“他……他是十几年前逃荒过来的,说是老家遭了旱,一路要饭到了这边,便没再走。”
“逃荒过来的,”颜欢重复了一遍,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那你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吗?”
妇人神色变得紧绷起来,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低着头像是在反复回忆什么:“好像是……从豫州过来的,具体哪个地方,他也没提过。他平日里不爱说话,问多了就顾闷头干活。”
“你可知,他平时都在哪里做活?”
“有时上山砍了柴,挑到城里去卖,有时帮人搬货,挣几个铜板。活不固定,反正有活就干。”妇人说着,神情有些低落,“他也不让民妇多问,说是问了也帮不上忙。”
“那他与李甫仪家有过来往吗?”
妇人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他连城里都不常去,怎会与那等人家有来往?不过,李家每年都会派人来收……”
话还未讲完,她身子忽然晃了晃,直直往后倒去,幸而身后就是床沿,没有磕到地上。
“你怎么了?”颜欢连忙伸手扶住她,声音放轻了些。
妇人脸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就是……就是有些头晕。不妨事的,歇一歇就好了。”
颜欢没有松开她的手,她借着这个动作,指腹不动声色地搭上妇人的腕脉,感受了一会儿。
脉象滑而有力,像是有什么新芽正在暗暗萌发。她的手指停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这是喜脉。
颜欢收回手,视线默默扫了一圈屋子。墙角堆着几只陶罐,窗台上搁着一把干枯的野花,没有摇篮,没有小衣,连一块碎布头做的玩具都没见着。
可……这妇人的年纪看上去并不算小。
颜欢下意识问道:“你与他成婚多少年了?”
妇人一愣,随后掰着指头数了数,方才回答道:“算算日子,该有七年了吧。”
成婚七年,没有子嗣。寻常人家,这样的妇人早该被休弃了。就算不被休弃,也少不了一顿冷眼,日子不会好过。
颜欢斟酌片刻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这七年里,你无所出。其中,可是有什么内情?”
此话一出,妇人瞬间涨红了脸,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她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被角,声如蚊蝇:“他早年间上山砍柴受了伤,养了好些年才痊愈。他……他对夫妻房事……也没有要求,一年也就那么一两回……”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公主,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颜欢的目光浅浅扫过那妇人还未隆起的小腹,缓缓摇头:“没什么,本宫只是随便问问。你先歇着,莫要多想,待会儿会有人来给你送饭。”
说罢,她轻轻扶着妇人躺下后,才起身朝门口走去。
柴房里东侧屋子有一段距离,要拐个弯才能看见。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能透进少许日光。
那男人坐在草堆上,手里正在叠着什么,仔细看,是一只蚂蚱。
光线从窄窗漏进来,落在他粗糙的手指间,那只蚂蚱已经编好了,翅膀微微张开,像正要跳起来,却被困在草茎里动弹不得。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抬起头,刚好对上颜欢审视的目光。
“草民孙岩,拜见长公主。”他握住手中的草编蚂蚱,起身行了一礼。
颜欢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孙岩,听说你是十多年前从豫州逃难过来的?”
“是。”
“你逃到这里,是谁给了你一口吃的,让你活命?”
孙岩的目光闪了闪,没有回答。
颜欢见他不作回答,又问:“你可知,你夫人已有身孕?”
闻言,孙岩的手微微一松,那只蚂蚱从他指间滑落,掉在草堆上,翅膀朝上,一动不动。
颜欢对他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问:“怎么,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孙岩忙低下头,解释道:“草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消息来的太突然,草民一时高兴,高兴过了头。”
颜欢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伸手捡起那只草编的蚂蚱:“孙岩,李家和她,你选谁?”
孙岩依旧垂着脑袋,嗓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草民不知长公主何意。”
颜欢随意把玩着那只蚂蚱,悠悠道:“本宫知道,救命之恩不能忘。可你为了李甫仪,伤了那处皮肉,这救命之恩,早就两清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