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觉得离谱对吧!”赵芙一下子来劲了,“原本定的是宋家嫡长女宋清岚,两家庚帖都换过了,现在倒好,我二哥要娶宋清月。宋家那个庶出的三姑娘!生得寡淡也就算了,还柔柔弱弱的,感觉一阵风就能把她给吹跑了。走两步路都怕她喘不上来气,也不知我爹是怎么想的。”
她说着,用鞋尖狠狠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子,“我感觉定是宋清月给我二哥下了什么蛊。”
昭华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拍了两下她的肩膀:“你别异想天开了。婚事是两家的事,就算换了人,那也总有换人的缘由。你二哥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真让人下了蛊不成?”
“能有什么缘由?”赵芙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嘟囔道,“反正我是不信什么八字不合的说法。上回我路过书房,分明听见我爹说什么‘宋家那位三姑娘更稳妥’。稳妥?她哪里稳妥了?我看是更好拿捏才对。”
“你二哥自己怎么说?”昭华有些好奇地问。
赵芙被她问住了,伸手挠了挠头:“……他好像什么也没说,直接就认了这门婚事。”
“换婚后,宋清岚与你二哥见没见面?”昭华又问。
“……好像没有。”赵芙皱眉想了想,低声道,“二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天不出来,说是要准备明年的春闱。可哪有人白天黑夜都抱着书不撒手的,连饭都是送进去的。”
话未落,廊前便响起脚步声。
“学生赵衡,见过长公主殿下。”
赵衡不知何时到了廊下,正躬身行礼。
昭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面色微变:“免、免礼。”
赵芙更是像被人当场逮住,她脸色都僵了,忙打哈哈:“二哥,你不是在前院陪父亲么?怎么来这儿了?”
“爹让我来寻你回去。”
“哦哦,好、好。”她嘴上应着,回头朝昭华飞快地眨了眨眼。
昭华心领神会,递了个安心的眼色给她。
颜欢浮在廊柱上方,目送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
宋清岚退了婚,倒是一件好事。
赵衡是个凡事不声张的性子,而宋清岚却能越过满堂人影去寻宁景屹的踪迹。
她心里装的是比赵家更阔大的地方,赵衡就算将整座宅子捧到她面前,她也只会嫌院子不够大。
如今各走各路,对谁都是放过。
第二日,
天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新翻的黄土上,两具棺材被埋进了地底。
青棠是天刚亮时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将军府的下人房里,身上盖着薄被。昨日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猛地坐起身,鞋也顾不上穿好,光着一只脚就往外跑。
从将军府到城外的墓地,隔着好几条街。跑到城门时,左脚的鞋不知甩到了哪里,她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一步也没有停。
等到了墓前,她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紧紧地裹着身子,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姑娘……呜呜呜……都是我不好……我本该早些回去的……呜呜呜……”
她跪在墓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像是不要钱一般,混着雨水一起落在那堆黄土上。
“呜呜呜……要是我早些回去,您就不会一个人……就不会……”
哭着哭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一软,歪倒在泥地里,又晕了过去。
昭华站在一旁,望着这个浑身泥水的小丫鬟,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朝身边的侍卫肖翎使了个眼色,肖侍卫会意,立即上前将青棠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进马车里。
颜欢只能飘在半空中,看着马车帘子落下,看着青棠那张脸一点一点被遮挡住。
这场雨淅淅沥沥,一直下到深夜。
二更天,梆子声刚响了两下,沈府灯火骤亮,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廊下响起,其间还夹杂着惊呼声。
府门外,姜南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马背上多出了一道人影。
颜欢悬在半空,冷眼俯视着寝屋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赌赢了。
沈修吃穿用度向来一成不变,鸡汤是他每夜必用的宵夜,而汤中必加一味药材——红参。
那日在画舫上,他饮了她特意备的茶水,恰好今夜又喝了碗参鸡汤。药力交叠之下,他当即呕出一口乌血,便昏厥了过去。
姜南以为随随便便请一位大夫就能解了他体内的毒?可笑。
她自打知事以来,每日都与医书、药材作伴。在宫里的那些日子,太医院也算是她半个家。更何况,这毒是她从景神医的手札上寻来的。
配伍刁钻,药性绵密,可在体内蛰伏数天,就等着他自己喝下最后一味药引。
这毒……解不了的。
直到一日午后,她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灰白长衫,背微微佝着,手里还提着一只陈旧的药箱。
景神医?他怎么会来?
颜欢魂体一滞,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一炷香之后,沈修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景神医收回搭脉的手,语气淡淡的。
“……多谢神医。”
“记着,往后不可再饮酒,虽不伤及性命,却能叫你头痛难耐。”景神医一边嘱咐着,一边取下他身上的银针。
将银针收入布囊,系好袋口后,他对着沈修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可知这毒是谁给你下的?”
沈修靠在软枕上,那本就苍白的脸更显虚弱,连嘴唇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知道。”他说。
景神医的眉头拧了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她从老夫这儿学了些东西,却不想,倒用在了你这个救命恩人的身上。”
沈修垂着眼,低声道:“是我……欠她的。”
“哎……你们年轻人就是爱折腾,折腾到最后都是一场空。”景神医说完,提起药箱,转身往门口走去。
沈修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蜷着的指节上,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那壶茶有问题,味道不对,可那是她花心思为自己准备的。
未曾想,她原是想要他的命。
此后,沈修每日下了朝,便会去珍品斋买一份点心,去颜欢墓前守着。
昭华长公主也日日往她墓前跑,时间长了,昭华便让人在坟边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棚子里放着一张矮几,几案上摆着茶壶和点心。
她每次来都会遇见沈修,她坐着,沈修跪着,一待就是大半天。
颜欢飘在她旁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蓁蓁,你知道吗,皇兄昨天又骂我了。他说我天天往你这儿跑,也不怕把腿跑断。我才不管他呢。他倒是想来,我偏不让!”
“蓁蓁,我让人在你坟前种了两棵玉兰。等明年开春,应该就能开花了。”
“蓁蓁,我今天又梦见你了。你穿着那件浅杏色的裙子,站在浣花溪边冲我笑。我跑过去想拉你,可你却消失了。”
“蓁蓁,沈修昏迷了好些时日,说是中了毒。该!他害了你,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昭华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颜欢飘在她身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可她的手穿过了昭华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等颜黎和颜徊回来的时候,两座坟前的草已经冒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