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货郎的事,又耽搁了不少时间。
等青棠抱着披风,气喘吁吁赶到西苑湖畔时,湖面上的画舫已经少了许多。她四下张望,正寻思着姑娘的船在哪儿,便瞧见了岸边柳树下那道玄色的身影。
青棠眼睛亮了亮,连忙小跑过去。
“沈大人?”她喘着气,满脸疑惑,“您怎么没和姑娘在船上?姑娘呢?她没和您在一起吗?”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着火了!着火了!画舫着火了!”
那声音尖锐,划破夜的宁静。
青棠猛地回头,只见湖中央,一艘画舫正燃起熊熊大火。火舌从舱内蹿出,舔着舱顶,浓烟滚滚,将那片湖面照得通红。
那船……
青棠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姑……姑娘呢?”她的声音发抖,一把抓住沈修的袖子,“沈大人,我家姑娘在哪儿?她是不是也下了船?是不是?!”
沈修望着那艘燃烧的画舫,瞳仁一缩,下颌不自觉地绷紧。
下一瞬,他抬步便往湖那边冲去,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
青棠跟在他身后,跑得跌跌撞撞。
岸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敢下水。
那画舫烧得太烈了,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浪。船夫早就不见了踪影,也没听见有人呼救。
蓁蓁她……
沈修不敢往下想,他猛地慌了神,脚步凌乱地朝湖边走去。
才刚往前迈出一步,沈修的肩膀就被一只手给重重按住,他皱了皱眉,回头看去。
月光下,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那人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沉稳老练,周身带着久居官场养出的气度。
沈书彦。
沈氏大房的长子,在冀州任知州。
“大哥?你怎么来了?”
沈书彦望着他,目光复杂:“二伯不放心你一人在盛京,便让我来看看。咱们兄弟二人也是许久未见面了,走吧,带大哥去你府上瞧瞧。”
冀州挨着盛京,快马加鞭,一日便到。
“大哥,可是……”他又回头望向那艘燃烧的画舫,眼底满是焦灼。
沈书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未变,缓缓开口道:“阿序,你对她动心了?”
“我……我没有,”沈修慌忙否认,“我只是担心陛下那里不好交代。”
“无妨,”沈书彦摆了摆手,语气平静,“陛下如今贵为天子,不是从前的太子,也不是晋王,自不会那般儿女情长,必当以天下为重。”
沈修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同:“大哥,她若没了,陛下对我定会有所怀疑。况且,如今她与我尚有婚约在身,我不能坐视不管。”
沈书彦看着他这副急于辩驳的模样,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劝道:“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她没了便没了,你这又是何苦?”
沈修猛地抬眸看向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
那个船夫……
“大哥……船夫是你的人?”
沈书彦没有否认,他收回手,目光坦荡:“你既下不了决定,那我这个做大哥的便只能帮帮你了。当初你孤身入局,执意做那颗棋子时,父亲与二伯本就不同意。后来,你说要取得今上的信任,一意孤行,同她有了婚约。再后来,你还强行将景神医带回了盛京。若不是你,她早该没了,又怎会活到现在?那些偷来的时光,总归是要还的。”
沈修喉头微动,涩声道:“大哥,可是错不在她。她是无辜的。”
“无辜?”沈书彦冷笑,“她无辜,难道那些被叛军屠杀的百姓就不无辜了吗?”
“……”沈修喉间一紧,所有的说辞都被堵了回去,道不出半分。
“阿序,”沈书彦将手搭在他肩头,声音沉下来,“你忘了我们在姑母墓前发的誓了吗?”
“……我没忘。”沈修喃喃道。
他怎么会忘记?那是他这一生也无法摆脱的噩梦。
十六年前他亲眼看着叛军冲进城,屠了全府的人,连廊下的那只狸奴都没有放过。
目之所及,除了鲜血就是尸块。
只有他和姜南逃了出去,他们翻山越岭,拖着只有半口气的身子晕倒在沈府门口。
他曾发誓,要将荣王、颜宏、还有那个屠他满门的将领都杀了!
他要他们——以命抵命!
沈书彦的手分明只是搭在他的肩头,但此刻,他的腿却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动不了……也不能动。
他只能眼看着那艘画舫在火海中燃烧,看着舱顶轰然塌陷,看着那盏纱灯最后的光亮被火焰吞没。
“姑娘——!”
忽然,一声凄厉的哭喊被风送至耳畔。
青棠被人拦在岸边,撕心裂肺地喊着。
等他再想细听时,却没了声响。
……
颜欢只记得自己吐了一口血,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等她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悬在半空。
她低头,看见下方的画舫正熊熊燃烧着,火舌舔舐着舱顶,浓烟滚滚,将那一片湖面映得通红。
她死了?
这个念头闪过,她竟出奇地平静。
她转头,看向岸边。
只见青棠正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着,哭着哭着,她身子一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