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甫仪的神情微微变了变。
镇国公颜宏,那是满朝文武见了都要敬三分的人物。虽说武将不如文臣清贵,可颜家是实打实的军功世家,根基深厚,不是他一个五品署正能随意拿捏的。
可这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不过是个武将家的女儿罢了,当年的事闹得那么大,不都被先帝压下去了吗?
如今,他姐夫可是吏部尚书。文臣武将,向来是文贵武贱,他怕什么?
想到这里,李甫仪的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原来是镇国公府上的姑娘——”他拖长了声调,语气里满是不屑,“怪不得这么大的架子。”
说罢,他顺势把那盒糕点往桌上一摔,红漆盒子在桌上打了个转,金线穗子晃了几晃,里面的荷花酥散了出来,碎了一桌。
颜欢勾了勾唇:“李大人有何指教?不妨说来听听。”
“哼!”他冷笑一声,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不过一个将军府的小姐,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镇国公在边关吃沙子,颜将军也在前线卖命,你倒好,在盛京城里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享的谁的福?”
说着,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颜欢脸上,“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整日里只会吟诗作对、喝茶赏花——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什么将军府的门楣?”
季安脸色一沉,正要上前,颜欢却伸手拦住了他。
“李大人,您说的这些,我记下了。”她嗓音虽轻柔,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等家父回京述职那日,这些话,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他。想必家父也很想知道,京中五品官员,是如何在背后议论朝廷功臣的。”
李甫仪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敢拿镇国公来压他。
许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他不管不顾,伸手指着颜欢,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大声斥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别以为你爹是镇国公就了不起!这天下姓宁,还不是你们颜家的!你爹再能打,也不过是个武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起来。
“你知道我李家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你爹在边关打仗,粮草饷银,哪一样不经户部的手?但户部那帮人,见了我姐夫都得低头叫一声‘刘大人’。户部批多少、什么时候批,还不是我姐夫一句话的事!就凭你一个小丫头,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横飞,声音也越来越大,整个珍品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颜欢身上,声音却忽然压低了,语气轻佻:“将军府的女人而已——我们李家,又不是没尝过。”
季安离得近,自然也听见了李甫仪的话。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下意识看向颜欢。
只见颜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的脸色依然平静,但那放在袖中的手,已经紧紧攥了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李大人,方才那句话,您再说一遍。”
李甫仪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心里莫名有些发虚,但他很快就挺起胸膛,仗着酒劲,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
“怎么?我说错了吗?”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轻蔑,“你们将军府的女人,一个个都是金枝玉叶,碰不得、说不得?我告诉你——”
“李大人。”季安忽然上前一步,笑吟吟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李甫仪的肩膀,顺势将他往后推了半步,恰好隔开了他和颜欢之间的距离。
“李大人,这珍品斋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堂堂五品朝廷命官,在这儿跟一个小姑娘争执,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李甫仪被他这一拍,酒醒了几分。他环顾四周,果然看见满店的人都盯着他看,那目光里有惊恐,有嫌恶,还有幸灾乐祸。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嘴上却不肯服软:“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我的闲事?”
季安不卑不亢道:“下官季安,翰林院编修。论品阶,自然比不上李大人。只是——大人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到都察院去,怕是不太好收场。”
李甫仪盯着季安,蓦地觉得后背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方才说了什么?将军府的女人,李家不是没尝过?
他平时虽会喝些酒消遣,但从未如此不顾场合,什么都往外说。
这话要是传到镇国公耳朵里,怕是能提着刀从西北杀回京城来。就算他李家是皇商,姐夫是吏部尚书,可真要闹到御前,一个五品署正欺辱功臣家眷——这事怎么算,他都不占理。
更别说李家的靠山已经没了,新皇登基后大刀阔斧,各部都已经换了不少人……
想到此处,李甫仪的酒意一下子散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脸上的怒意压了下去,只是那笑容浮在肥肉堆砌的脸上,怎么看都有些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