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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所谓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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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骤然安静下来,煎药的火苗在炉中发出的哔剥声在耳畔放大。

颜欢望着两人逐渐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苍白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笑意:“女儿如今的日子,真的很好。有长姐陪伴身侧,有小弟逗趣解闷,有父亲时时挂怀。嫁人之事,往后都莫要再提了。”

她这副身子,自己最清楚。何苦去耽误旁人的大好前程,平白添了怨怼。有些缘分,不招惹,便是最好的成全。

她将空了的药碗轻轻搁在案几上,又伸手取了案上油纸包里的一颗果脯放入口中,细细品着。

当年政变,今上还是偏居一隅的闲散王爷,而父亲是益州的宣慰使,麾下共计三十万大军。是他率亲军铁骑,用手中兵刃叩开宫门,一路血战护驾,在马背上替圣上挣来了这大齐的江山。

如今,将军府兵权在握,大齐各个州县的驻军只认‘颜’字旗,就连行军打仗都得过问父亲。阿姐任地方总兵,又执掌北疆十万精锐。

这样的颜家……想着想着,颜欢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镇国公见她已然打定主意,也不再劝,只是有些担忧道:“蓁蓁,门外那小子是好打发的,但是太子可不是个善茬。你前脚刚出宫,他与你心意相通的消息便飞遍了全城,硬是生生断了其他男子的念想。”

“父亲,女儿对太子从无半分心思,就算太子对女儿有意。”颜欢的声音放得低了些,长睫垂下,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可那个位置,颜家人是半分也沾染不得的。圣心难测,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焉知不是另一番试探?”

镇国公闻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压低的嗓音里滚着雷音:“哼!单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想扼住我颜家的咽喉?圣上这回,怕是看错了人!”

颜欢轻轻摇头,缓声道:“父亲是开国大将,手握重兵,阿姐镇守北疆,颜家一门双帅,功高震主,自古皆然。而沈大人出身清贵文臣世家,门生故旧遍及朝野。若他成了女儿的夫婿,从此镇国将军府的一举一动,在文官清流眼中便再无秘密。”

说罢,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落在玉兰枝头那点怯生生的新绿上,怅然叹息,“父亲,伴君如伴虎,将军府权势太盛,圣上终究是悬着心。”

镇国公抖了抖袍袖,脊背挺得笔直,出口的嗓音沉得能砸死人:“哼!老子要是想反,当年便不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他宁钧弋打这劳什子天下!如今他皇位坐稳了,想一脚把老子踢开?呸!”

颜欢见父亲说话如此不避讳,轻轻吸了一口气,还好是在自家院子里,若是在外面,大抵又有人要上折子弹劾父亲了。

她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继续说道:“正因如此,您手中的兵权更不能放。阿姐已在北疆站稳,可小弟尚未能独当一面。颜家今日的一切,都是您与阿姐在沙场上一刀一枪挣来的,也是颜氏后代唯一的依仗。”

闻言,镇国公宽厚的手掌缓缓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眼底似乎翻涌着数年来压抑着的不甘,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当年没抓到杀你娘的凶手,是为父无能。十多年前将你送入那吃人的宫中,也是为父没用。但今时不同以往,蓁蓁不愿做的事,谁也不能逼你。就算是天大的干系,有为父担着,有将军府担着!”

颜欢怔怔望着自己父亲,鼻尖蓦地一酸,慌忙垂下眼帘,目光无处着落,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腕间。

那里系着一根已经褪了色的旧红绳,绳上悬着枚白玉平安扣,是娘临终前死死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她那时年幼,什么都不懂,光着脚找遍了府内大大小小的院子,哭着要娘亲抱。

父亲拗不过她,只好告诉她……她往后再也见不到娘了。

直到将娘下葬的第三日,她无意从几个下人口中听到——娘是为了替她去玄朔宫求平安符,在返程的路上丢了性命。

那时,她便想,要不是她重病缠身,娘也不会时常外出,四处求医,更不会将希望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道法仙术之上,惹来杀身之祸。

是她克死了娘。

颜欢吸了吸鼻子,将眼底那股酸热强压下去:“父亲,女儿身子有些疲乏,今日的晚膳,便不陪您用了。”

镇国公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哑声应道:“……好,你好好歇着。”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朝外走去。

镇国将军府门外,暮云渐合,凉风初起。

沈修一身雪白色素袍立在石狮侧,身姿笔直如松,任衣袂被风吹得翻卷,脚下却未移动半分。

府门“吱呀”一声从中开启,莫管家缓步而出,躬身道:“沈大人,国公爷有请茶室叙话。”

“有劳。”沈修微微颔首,随他入内。

将军府的茶室陈设简阔,紫檀案几上已备好清茶与四色细点。

镇国公端坐主位,见沈修进来,只略一抬手:“坐。”

沈修依礼见过,方在下首落座。

镇国公托起茶盏,呷了一口,出声道:“老夫行伍出身,不喜绕弯。你所求之事,绝无可能,不必再费心思。圣上处,老夫自会陈情。蓁蓁受伤一事,不究你罪责,你可安心。”

沈修静默片刻,抬眼迎上镇国公审视的目光:“不瞒国公,沈某对二姑娘,倾心久已。若蒙下嫁,修此生必竭尽所能,护她周全安康。”

见镇国公面色未动,他继续道,“近日得悉,景神医踪迹现于江州。修家中在江州尚有几分人脉,已遣得力之人携亲笔信急赴当地,广布眼线寻访。沈氏一族枝脉颇广,相信不日,必有回音。”

闻言,镇国公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哼!读书人,心思就是多。

不过,这小子……倒是精准地探到了为人父者最深的软肋。

可念及蓁蓁,他又硬起心肠,将茶盏随手搁在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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