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不说话,白月娘心里越发虚得厉害。
送走小大夫后,付宁又去洗衣坊替白月娘告了假。等她再回来,便搬了张小凳坐在床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盯着白月娘瞧。
白月娘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
从前付宁脾气虽大,却也是来得快去得快。如今这样一句话也没有,倒比从前更吓人些。
也不知道谁是女儿谁是娘!
她忍了半晌,终于小声道:“我这不是也没想到......”
付宁抬眼看她。
白月娘默默闭上了嘴。
罢了,病人不与她一般计较!
她干脆闭上眼睛装睡,谁知装着装着,竟还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内的日影已经挪出去老远,付宁依旧坐在她身旁,只是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布,一会儿展开,一会儿折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约莫申时过半,付守川领着付茂回来了。
两人一进门,听说白月娘病了,脸色顿时都很不好。尤其是付茂,几步跑进屋里,往白月娘床边一蹲,便说什么都不肯走。
白月娘喝药,他盯着。白月娘重新躺下,他还盯着。
“阿茂,我没事,你出去玩会儿。”
付茂摇头。
“真没事。”
还是摇头。
付守川叫他起来,他也不动,白月娘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频频朝付守川使眼色,偏付守川像是没瞧见一般,也由着他蹲在那里。
这场景让付宁看的迷糊。
付茂像是遇上了不得的大事,一双眼睛始终落在白月娘身上,半点都不敢挪开。
过了好半晌,他忽然小声哽咽叫了一声:“二伯娘。”
“嗯?”
“你还记得我吧?”
白月娘没明白:“我怎么会不认得你?”
付茂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曾听爹讲过,大伯年轻时做工太累,发了一场高热,人虽救了回来,腿脚却不利索,说着说着话,还会突然抽搐不止。
村里的孩子都怕他,还说那怪病挨着了也会变傻,连堂哥都没人肯带着玩。
二伯娘给他吃肉,给他衣裳,晚上天冷了,还会过来看他被子盖没盖好。
他喜欢二伯娘。
他不想二伯娘也变成大伯那样。
白月娘怔怔瞧了他半晌,终于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放心,二伯娘好着呢。”
付茂抿着嘴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有挪地方。
付守川见一个两个都倔得不肯走,又见妻子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便有意打破这古怪气氛,与她说起今日带付茂出去找师傅的经过。
家里没打算让付茂再走付守川这条读书的路,只想着替他寻一门能安身立命的手艺。
找师傅也不是领着孩子上门便肯收的,总要先考教一番,看性情和悟性。
年纪最好在八九岁上下,太大不行,太小了也不行,都是讨口饭吃,谁有空给别人看孩子?
这回他们一共寻了五位师傅,有三弟一家中意的木匠、瓦匠,也有付守川觉得不错的印字匠、刻章匠,最后一位,则是付茂自己最喜欢的厨子。
最先去瞧的便是那位厨子。
那厨子接连端了几样东西叫他尝,有咸有甜,有酸有淡,问他滋味如何。
付茂每尝一样,都认真点头:“好吃。”
再换一样。
“这个也好吃。”
厨子沉默半晌,又夹了一筷子给他。
付茂吃得两眼放光:“这个更好吃!”
细问滋味,却是酸甜咸淡一样也没说出来。
这分明是纯饿!
吃什么都觉得香!
到他这里蹭饭来了?
几人听到这,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倒把付茂又闹了个大红脸。
众人笑过一场后,付守川又接着讲起后续的事。
从厨子那出来后,他们又去了木匠瓦匠处,谁知这孩子竟然怕高,瞧见人往架子上爬,脸都跟着白了,这两门干脆也不用想了。
倒是印字匠与刻章匠都觉得付茂不错,手稳,手腕也有力,难得的是耐性好。
两边都愿意收,付守川反倒有些拿不准了,便想着回来与家里商议。
说是与家里商议,其实主要还是想问问白月娘与付宁的意思。
付宁不了解其中差距,便问:“这两样不都是刻字?有什么不同?”
“自然不同。”付守川道,“印字讲究讲究稳当耐性。刻章更吃眼力和巧劲。”
他说着看向付茂:“你虽不想继续读书,到底也认了不少字,这两门倒都合适。既然两位师傅都肯收,最后还是看你自己喜欢哪个。”
付茂看向付宁。
自签子出摊后,付茂便一改先前的不熟,倒与她亲近不少。
她思索再三,轻声问道:“刻章,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