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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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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田实就已经被邻居家的剁饺子馅声音吵醒,他揉揉眼睛,披着衣服坐起来。

这间小屋还保留着爷爷在世时的样子,除了土炕上的厚褥子是他之前添的,其余物件都老得能进博物馆。昨天大致收拾完,至少保暖干净。

他蹲在炉子前,打开膛口时小门发出吱呀一声,把里面烧得发灰的煤球呼噜呼噜钩出来。

捣碎以后,他把土渣洒附近的坑里,土路大大小小的空隙被不同颜色覆盖,很像一大块藕片。这招还是跟爷爷学的。

泥土路绵软,下雨之后会被压出大坑,村里的牛车和电三轮很容易陷进去,把炉灰撒进去后就很少侧翻了。

田实填完就拿上冥币和金箔纸,裹上外套往后面的玉米地走。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朝露带着清甜的湿气,给万物都笼上一层薄纱。

他找到并立的三个墓碑,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个圈,点燃一张冥币扔到圈外,这才在圈里点燃金箔纸。

这也是爷爷教的,说烧纸要给没人管的孤魂野鬼也打点一下,以免它们来抢。

从爸爸去世后,每逢过节他都会来烧纸,只是从三人减到两人,如今只剩他了。

“爷爷,别舍不得花钱,换个好点的拐杖,多吃点肉。”

刚说完,就听到不远处的树上传来几声轻响,他循声抬头。

光秃秃的枝桠上好似结了几个滚圆的梨,细看才发现是几只肥喜鹊,歪着头也在看他。

村里狗多人也多,所以它们大多不会离这么近。田实对它们笑了笑,把一张张纸钱捏成长条送进火焰,谈起最近的见闻,略过那张让他失眠好多天的病历。

希望爷爷不怪他像以前一样,报喜不报忧。

等灰烬中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太阳也慢慢升起,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昨天买的取暖器待会儿就送到,还有很多新鲜蔬果,为晚上和安宁守岁做足准备。刚巧隔壁大婶送他的一大块肋排,做成糖醋的,她一定喜欢吃。

一个桌腿颜色不同的方桌前,微笑的两人,香气四溢的菜,热闹的烟花鞭炮,在晚会里的欢庆声里包饺子...这些画面似春风拂面,额前的碎发如他舞起的心旌,直到突兀的信息提示音惊飞了喜鹊。

那棵枯树上什么都没有了。

安宁坐在病床前,愣愣地看着陆远,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

四小时之前,她接到的电话是陆远带的徒弟打来的,当时他急的说话带着哭腔,惊得她以为陆远快不行了。

她顾不上太多,找酒店要了长途车班次就慌忙往汽车站赶,这个时间去临川的票还有剩,和另一侧高速路的拥堵不同,她很快就到了临川。

到医院与小吴碰面,得知陆远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她放心了,还以为是刚毕业的小吴大惊小怪。但看到陆远的状态时,她倒吸一口凉气。

钢钉铆在健壮匀称的小腿上,辅助器像脚手架似的支起他的腿,把肌肉挤得变形。额头有一大块淤青,嘴角开裂,不知道是跟谁拼命去了。

她问小吴通知家属没有,他又要哭。当时陆远眼睛都睁不开,坚持不让他联系他妈妈,但他还有事不能一直守着陆远。陆远这才松口说打给她。

所幸陆远和临川医院的院长认识,不然任谁也不敢给一个没陪护的人手术。

安宁再问陆远跟谁打架,小吴支支吾吾,只说陆远心情不好,一起去酒吧放松。他上个厕所的功夫陆远就和人打起来了。

她听完,让小吴回家,又叮嘱了几句,才去楼下买毛巾水盆卫生纸,拎着大包东西回来时天都快亮了。

她以为今年的春节会平淡温馨,没想到又是在医院过的。

兵荒马乱的几小时里,她没顾上告诉田实。但小吴说得人命关天,她不得不失约,只能之后再补偿他。给田实发完信息,她敌不过倦意,趴在床边睡着了。

陆远做梦了,梦里安宁一头长发被盘起,缀着星星点点的珍珠,宛若黑色涟漪里的波光,恰到好处的淡色唇彩把她的面容衬得更加柔和。

她一袭洁白的婚纱,坚定地走向他。他们一桌一桌地接受来自亲朋好友的祝福,辛辣的白酒经过他的喉头化成剧烈的甜。

而后场景突然切换,他回到了用菜刀劈砍门锁的下午,被骑在身下的男人五官如水墨般晕开,看不真切。他一拳拳砸在男人脸上,誓要毁了这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等对方没了气息歪倒在地时,他在喘息中看清对方的脸,是安宁。

她的头像个又青又紫的气球,肿胀的肉皮把眼睛挤成两道细缝。那双干涩时像玫瑰茄,湿润时如樱桃般的唇,被鲜血染成艳丽的红,了无生气。

陆远蓦然惊醒,大口呼吸。

鼻腔里有消毒水味,他慌忙抬起手,见掌心不是月牙形的伤口,指节破皮,经过一夜已经结痂。

他松了口气,闭上眼轻蔑一笑。他才不会像那个没用的男人似的去伤害女人。缓了片刻,他睁开眼,视线落在手边熟悉的身影上。

安宁正趴在床沿,微张的唇均匀地呼气。外套叠成方块垫在头下,一侧的脸颊被枕得挤出一块肉。

高挺的鼻梁让她略有些男相,不做表情时拒人千里之外,但双唇要是噙着笑意,整张脸都会很温柔。她最近伙食应该不错,脸颊苍白的凹陷消失,即便是阖上那双令人难忘的眼睛,眉间也是恬静的。

她又在他旁边毫无防备地睡着,陆远眸光动了动。他隐约记起之前打电话时,她说不在临川,那就是为了他赶回来的。

她开衫内衬被压住的衣领翻卷,他不自觉地扯了一下唇角,伤口又被牵动,他抿唇咽下疼痛,伸手想帮她整理。

梦里吐血的红唇骤然闪过,他猛地收回手,连视线也挪开。

他还没稳下心神,旁边病床的大爷打翻了尿桶。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安宁迷迷糊糊醒来,陆远不悦地给了大爷一记眼刀,连忙闭上眼睛。

安宁稍稍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肩膀,随着手臂伸直,骨骼间发出不满的脆响。

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已经起床,空气中有股难闻的骚味,她把窗推开一条缝,这才坐回来看陆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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