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一天休沐,羊五儿被女官们闹着喝了几杯酒,回到昭德院的时候已经是戌正了。她理着鬓发穿过中庭,晚风吹过,带来丝丝秋意,身上燥热的酒气褪去不少。
庭院内张灯结彩一片热闹的乞巧节装饰都还没取下、在檐头枝梢空悬着,可廊下、树下却不见欢声笑语:乞巧这天没有宵禁,宫人们都出去游玩赏景了,哪舍得早早归来。
“哟,你在呢。”
她迈过门槛进了屋,本以为屋内也是空无一人。转过头,屏风后边却有个纤细的女子。
被叫住的桓训容从摇床边回过头,看到来人,忙停下手上哄孩子的动作,俯下身就欲行礼。
“不必了,”羊五儿说着朝她和孩子那边走去,“圣上都和你说过了?”
桓训容不知如何接话。
伯琮之把庾徽姬送到昭德院来,放了她一命,还允许她把她送出宫去。可是他对同住昭德院的众人又是怎么交代的呢?她们知晓这孩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是为什么被送来么?
……如果眼前羊夫人知道了,这一切的起因是她为了庾家人弑君未遂……她又会怎么对这个孩子呢?
她正万般犹疑,不知该怎么作答,羊五倒好似全然不在意她的沉默。
“你可千万别见怪,”她上手和她一同轻轻推起摇床,笑着看向里面恬静的女婴,“这种事,圣上他也是常做的,习惯了就好。”
“常做的”……?
桓训容被她这话说得发懵,倒把心里原先装着的满腔疑虑丢掉了,一头雾水地看向边上人的侧脸。
“这话……从何说起?”
“圣上最是心善,喜欢救人施恩。这个孩子大抵也是哪个宫人失足生下后却撒手离世管不了了,圣上见到了就救下来,托我们代为养着,等找到了好人家再送出宫去罢了……是不是啊,啊,好孩子?是不是圣上救了你呀……”
羊五没有看她的反应,只顾垂眸看那摇床,笑着哄里边孩子。
桓训容心里却被勾得起了阵阵涟漪。
这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回答。
她第一反应是庆幸,庆幸另一位当事人没有和盘托出全部实情,而羊五等人也没有起一点疑心,竟这么容易地就把徽姬的身份轻轻揭过了。
庆幸过后,心下却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她为了庾家子刺杀那人,他不惩处她也就算了,为什么却竟连最后一点体面和方便都要为她保下,秘而不宣呢?难道他真是那种以德报怨、宽宏大量的人么……?
还不及她想不明白,身边的羊五先动身离开了,往里间施施然走去。
“你照顾孩子也一天了,也没怎么同她们一道去玩,现在不累么?过来休息一下吧。”她边走,边回头招呼她。
“今晚恐怕回来的人少,院子要空一大半了呢。你若是不嫌弃,就和我一道睡在这屋里,还方便我们两个一起看顾孩子,怎样?”
说着,她就在床榻边坐下,随手卸起装。回头看到身后的年轻女郎跟着走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子朝她一笑。
桓训容不好推脱,只好去收拾被褥挪动床铺,又要把徽姬抱来,连带着还有孩子的一应物什。
羊五儿梳着头,看她忙里忙外的背影,残存的一点醉意里,冷不丁福至心灵。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如今几岁了?”
“回夫人,婢是三月十二的生日,今年季春刚过二十。”
“怎么这么巧!你和我同岁。不过我是四月的生日,算起来还比你小一个月。”
她拍了拍手笑起来,走过去拉住桓训容。
“我看呀,你也别和我‘夫人’呀‘婢’呀的了……”她眼眸一转,“我出自泰山羊,在家里行五,你就叫我五娘好了。你呢?我只知你是谯郡桓氏,你名什么,有字么?”
桓训容颇有些受宠若惊,却盛情难却。
“婢……我,闺名是训容,行六,家中长辈赐的表字是明爱。”
“桓明爱……这倒好听。那我就叫你明爱了。”她拉着她的双手轻轻一晃,惹得对面人也说不出“不合规矩”这样的话来拒绝。
两人热络了一番,一时收拾了残妆、吹了明烛,安顿了孩子便各自睡下。
桓训容睡在侧边小塌上,正自回想这一天白日里种种跌宕起伏、出人意料,却听到对面帐中人亦没睡着。
“你年今二十,成婚几年呢?嫁去庾家,只肚子里一个孩子么?”
“我成婚晚,十四订的亲,却碰上国孝家孝两重孝,拖到十七才礼成。三年里,也还没生养过,这是头一胎。”
隔着层层纱帐,她朦朦胧胧地看到床上的人影翻了个身。两人面对着面遥遥相望,却互相看不真切眉目。
“十七岁……我入宫时也没满十七,现在也早过了三年了……”她轻笑一声,“我倒有点羡慕你呢。”
“……这又是为什么呢?”
桓训容不解,羊五身为当朝女官、内庭夫人,虽不知到底是不是宫中妃嫔、又和那人算什么关系,但毕竟身份显赫,怎么却羡慕起她这一个夫家被抄、沦落为奴的人来?
对面人却没答复,只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晓得我是怎么进的宫么?”
她倒不是没好奇过此事,却又怕问到什么宫中秘辛。此刻骤然听到本人提起,不由得屏住呼吸。
“从前清徽年间,先帝册立了冯氏女冯是娥为后。冯是娥此人平生最看中的就是她贵为小君的地位和权力,一切威胁到她的人她都无法忍受。
“现在的荀太妃,也就是当时的荀氏女、荀兰质也颇为得宠,还生下了先帝唯一一个孩子。冯是娥哪忍得了这个?她同荀妃几乎斗得不可开交,小皇子也因此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