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要拉住裴钰之疾呼“大人不可”，却听到身后殿内有人发话，声如洪钟：

“黄中玉，你同朕的廷尉丞在含章殿外拉扯半天，说什么呢？”

这下坏了。

“回陛下，内臣不过同臣寒暄几句，问候臣何事来报。”

裴钰之说着便先他一步走进殿内。

黄中玉知道这下是彻底完了。他阖了阖眼，也顾不上脑门上浸出的豆大汗珠，挥了下袖子，赶紧跟着裴钰之进去了。

“臣廷尉丞裴钰之。启陛下，庾氏诸男，今日午时皆斩讫。共一百二十六人，无一脱漏。尸首弃市示众，三日乃敛。妇孺尽收入籍，交掖庭署按诏施行。谨复旨。”

“好，好，好！”珠帘轻颤，黄中玉知道这是帘后人欣喜的声音。他在心中默默祈佛。

“不过，臣另有一要事启奏，”听到裴钰之的声音还是再次响起，黄中玉闭上了眼，“庾氏女眷录籍之际，有一妇人昏厥，掖庭按例召医工诊视。臣本欲依诏录籍，然医工验得，其腹中已有庾氏遗孤，娠一月余。故臣未敢擅断，特来请旨。”

大殿上良久沉默。黄中玉大着胆子睁开眼睛，只看到地上裴钰之还跪着没起来。

“那妇人姓甚名谁，是何身份？”

“回陛下，是庾向第九子、门下省散骑常侍庾讥之之妻，谯国公桓荣之女，名训容，字明爱，行六。”声音从裴钰之低垂的头和青金石的地砖间传来，闷闷的。

又是好一阵沉默。

“黄中玉，”坐高堂上那人开口，“我记得，现袭谯国公的桓荣，是明王的儿子？”

黄中玉不敢怠慢，忙躬身回答道：“陛下好记性。桓家世袭的是谯国公，明郡王桓文熹薨毙后，是他长子桓荣袭的爵。桓荣第六女，嫁的便是庾向的第九子。”

黄中玉答完，便不敢再抬头。他盯着地上倒映着的那裴钰之仍跪伏的身影，听到高堂上珠帘后一点轻微的茶盏摇晃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笑。

“又是一个七姓女。还是一个，身份格外高贵的，七姓女。”

说完，他便不再发话。寂静在殿内三人间回荡，而剩下两人，只是忐忑地等待着属于那桓氏女和她腹中子最终的命运正式落下。

“……罢了。庾氏孽种可恨，然残害孕妇，非朕之所为也。”他停顿了一会儿，似在思索究竟怎么处理这个女人好，“便把此女由永巷调至太极宫当值，做近侍宫人。吃穿用度事同侍御女官，其人及其腹中子，不得有半点不虞。这事交给黄中玉，你和典内夫人去办。”

黄中玉连忙跪下口称“奉旨”。

一时间，地上两人连声磕头，替那罪臣妇谢圣上恩典。

“——还有，此事不宜外传。尤其是对桓氏子。”

“臣明白。”“奴明白。”

“出去吧。”

两人连声谢恩，退出殿外。

方踏出含章殿的门槛，裴钰之便转身握住了黄中玉的手：“此次真要谢过内臣，救臣一命了！”他很是激动地握着他的手摇了又摇，接着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眼中感恩转为了愧疚，“不想竟然连累了内臣，要为这一桓氏女之事瞻前顾后了。”

黄中玉懒得同他你来我往，心中腹诽不过是让你少说两句你非不听。

哪知裴钰之却又突然松开了他的手，有些窘迫地全身上下翻捣起来。他还没看明白这是作甚，对方却从衣领里掏出了一陌铜钱。

“臣来时不想今日确有此事，身上只有这些，还请内臣不要嫌弃。”说着，便把那陌钱塞进黄中玉手里。

黄中玉哪抵得过一个壮年男子的力气，还没反应过来那钱已在手中。

他待要叫住对方，却看到裴钰之根本没听他推辞，转身便已走了，如今背影都几乎消失不见。

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要把这铜钱收进衣中，却又摸到刚刚荀峳给的那银子。

“师父！”

就在这时，殿内侍奉的小黄门李鲤却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师父……那，那圣上说的那个桓氏女，你打算怎么办呀？”

黄中玉斜眼瞧了瞧边上压不住脸上好奇神色的李鲤：“都听见了？”

“听见了，师父——哎呀，师父，你别打我呀！”

“不关你的事你少打听，多问多错，小心你的脑袋！”黄中玉收起敲徒弟脑门的拂尘，又把手伸进怀中摸出那银铜钱，“这儿，这些是师父赏你的，你自己拿回去孝敬老母兄弟们，晓得么？”

李鲤见了钱登时喜笑颜开，也忘了疼，着急忙慌地接过，大喊着“谢师父，谢师父！”便一溜烟地跑了。

黄中玉瞧着那欢快的背影，“呸”了一声。

紧接着，他想起那桓氏女，又开始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