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强撑奔忙,此刻心事卸落,少年心底的酸涩空落终于涌了上来。
沈攸宁眼底含着淡哀,轻声道:“我懂。可爹久病缠身,如今脱离病痛折磨,安然长眠,于他,是解脱,是安息。”
她语气清宁豁达,淡淡说道:“生死本是寻常轮回,如四季更替。娘亲当年骤然离世,仓促遗憾,让我们无从告别。可爹久病渐辞,是命运留给我们慢慢相守、尽心送别的余地。”
“生前我们晨昏尽孝、朝夕相伴,未有亏欠。缘尽道别,已然圆满,无需执念沉悲。”
林翠儿轻声一叹,眼眶微红:“能好好送义父最后一程,也算补了我年少失亲、无法尽孝的遗憾。”
沈攸宁微微颔首,抬手为二人夹菜,动作安稳温柔。
“人有聚散,命有终始。活着的人沉溺悲恸,便是辜负逝者的成全。”
“爹一生坦荡,不求我们荣华,只求我们随心安稳、好好活着。他教会我们的,从不是沉湎过往,而是向阳立身、踏实前行。”
她抬眼看向二人,语调温柔而坚定:“从今往后,我们相依为命、共撑家门。真正的缅怀,不是终日落泪,而是带着他的善意与期许,把日子过稳、过暖、过坦荡。”
沈佑年、林翠儿闻言心头渐安,郁结尽散,郑重点头,安静举筷食饭。
小院清寂,余悲淡存,暖意长留。
千里之外的秦淮河桃叶渡,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喧闹荒唐。
夜色霓虹暧昧,画船临水、笙歌绕耳,脂粉香混着酒水气息漫满长街,往来皆是寻欢逐乐的风流子弟。
张岱换了一身轻便锦袍,刻意卸下书生端正气度,一心实操自污避婚大计。只是他本心清正、素性端方,从头到脚皆是装出来的浪荡模样,浑身僵硬、眉眼拘谨,一举一动都透着十足别扭。
张萼早已熟门熟路,搂着岸边栏杆,笑得暧昧促狭,回头看着手足无措的张岱,打趣不停:“贤弟!一路看书研学憋坏了吧?今夜兄长带你开开眼界!咱们世家子弟,年少风流最是正常,些许风月闲情,半点不丢人!”
张岱耳根通红,强装镇定,努力摆出漫不经心的浪荡姿态,抬手随意负于身后,眼神却无处安放,不敢乱看周遭莺莺燕燕,硬邦邦点头:“无妨,随处逛逛,消遣一二。”
一旁被强行拉来陪逛的谈以训,更是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他素来守史清心、不近俗艳,此刻置身风月喧嚣之地,垂首敛目、双手贴身、脊背僵硬,面皮红到耳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全程目不斜视,仿佛多看一眼便是玷污本心。
张萼眼尖,瞥见一旁拘谨的谈以训,立刻来了兴致,存心想要拉着这刻板书生“下水”,笑着上前打趣:“呦!仲木兄也一同来了?难得今夜热闹,不必这般拘谨,放开些、乐呵些!读书之余,也该懂些人间风月!”
谈以训慌忙连连拱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弱僵硬:“在下不通俗乐、不解风情,只求静立旁观,不敢造次,不敢喧哗。”
张岱见状,又羞又好笑,一边绷着装浪荡,一边还要悄悄护着纯情知己,低声叮嘱:“族兄莫要打趣他,他本心清正,不惯这般场面。”
张萼哪里肯依,今夜打定主意带两个“书呆子”开开眼界,硬拉着二人往最热闹的雅间走,边走边笑:“什么清正不清正!少年人本就该风流洒脱!贤弟你今日便放下书卷、抛开规矩,好好做一回浪荡公子!”
一路行来,往来歌女笑语盈盈、款款行礼。
张岱被迫应对、勉强浅笑,面上装着随性风流,心里慌得脚趾抠地,每一次应答都刻意放缓语气、故作轻佻,可眼底澄澈干净,半点风月浊气都无,装得四不像,滑稽又窘迫。
张岱默默在心里自我宽慰:忍一时荒唐,换余生自由,今日所有做作轻浮,皆是为挣脱婚约牢笼、守住本心。
张萼全程兴致盎然,频频推波助澜,一会撺掇张岱点曲听乐,一会打趣谈以训太过古板,硬生生把一场少年避祸的深沉算计,闹成了一场啼笑皆非的江南风月闹剧。
一边是山阴故园,生离死别、温情沉淀,少年儿女负重成长、守本心、立家业;
一边是江南风月,少年荒唐、故作浮浪,书生青涩窘迫、谋自由、破枷锁。
两处天地,一悲一喜、一静一喧,各自奔赴宿命的前路,静待归乡相逢、风雨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