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终于多了几分好奇:“那是什么书?”
张岱望着满河月色、漫天星子,随口定下书名,语气潇洒肆意:
“我明天就动笔,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夜航船》。”
陈嘉:“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你不懂吧。”张岱笑得少年气十足,娓娓道来:“天下学问,最难应付的就是夜航船里的闲谈。”
“南方水乡的夜航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夜里凑在一条船上瞎聊,天南地北、古今杂谈,话题跳得没边。没有一肚子杂学掌故,根本接不上话。”
“我把世间所有细碎学问、古今典故、杂谈趣闻都写进去,你看完这本书,不管别人聊什么,你都接得住,再也不用怕说错话、怕丢人。”
陈嘉微微躬身:“那属下提前多谢公子。”
张岱摆摆手,重新枕着手臂看星河,笑得松弛恣意:
“跟我还客气什么。”
今夜的他,只是个想逃婚、想胡闹、想逗闷木护卫的十七岁少年。
无人知晓,这场船头闲谈,随手埋下了一部传世名著的最初缘起。
这日漱玉楼的雅阁之中,四下清静,没有楼下的丝竹喧闹。
柳隐将账簿合上,推到一旁,抬眼看向沈攸宁,唇角含着笑意:“收了你这么多分红,我便再赠你一个人情。宋妈,去把翠果叫过来。”
沈攸宁微微一怔,疑惑问道:“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翠果,是咱们漱玉楼手艺最好的妆发匠人。”柳隐淡淡道,“我叫她来,替你上一上妆。”
沈攸宁连忙摆手推辞:“姐姐不必如此,我自小就不曾化妆。”
“如今已然长成大姑娘了,也该学着扮一扮大家闺秀的模样。”柳隐语气带着几分劝勉,“这般,你的生意营生,方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说话间,翠果提着一具实木多层妆奁走了进来,妆盒榫卯严合,一层层抽屉盛放各样脂粉。柳隐不由分说,便上前轻轻将沈攸宁拖到铜镜之前坐下。
“翠果,给她画一套雅致端庄、温婉清丽的闺秀妆容。”
翠果笑着应下,目光落在镜前的沈攸宁:“沈姑娘本就生得好看,稍加妆点,定会愈发光彩。”
柳隐又叮嘱:“你把化妆的步骤、各样用料,也细细讲给攸宁听,往后她在家,也可以自己打理。”
翠果便一边开箱取物,一边缓缓讲解:
“第一步先要净脸,擦净面上汗渍油污。而后做底妆,可用铅粉,或是质地温和的米粉,薄薄匀敷全脸,衬得肤色匀净白皙。世家的小姐,还会用南海珍珠研磨的珍珠粉,敷完肌肤便会透出如同珠贝一般温润的光泽。”
“宋妈,把那几样粉料拿过来,让攸宁亲手看一看。”柳隐插话道。
翠果等候沈攸宁看过料盒,才继续往下说:
“底妆过后便是描眉。多用黛石,或是松烟混上植物油脂熬成的眉料。如今绍兴闺阁之中,最流行柳叶眉与远山眉。”
她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比划眉形:“柳叶眉纤细修长,如同一弯新月;远山眉则把黛色轻轻晕开,有一种薄雾朦胧的意境。”
“眉画完,便是晕染胭脂。要看场合选择画法。日常闲居便用桃花妆,淡淡扫开,好似桃花初绽;若是正式赴宴,就用酒晕妆,自颧骨向外慢慢晕开,面色艳若云霞;还有飞霞妆,先敷好白粉,再薄施胭脂,白里透红,格外娇美。今日咱们就画日常的桃花妆。”
讲完胭脂,翠果又取出花钿匣子:“之后便是点缀面饰。以珍珠、金箔、琉璃做成花钿、面靥,贴在额间或是两颊。纹样多是繁花、圆月,雅致大方,也合大家闺秀的体统。”
“最后一步点唇。口脂里调和了蜂蜡与花油,先薄涂一层打底,待微微干透,再叠涂一遍,拿唇纸抿去浮色,颜色便能鲜亮持久。平日里多用浅粉、樱红;若是大典盛会,才用正红,勾出丰润娇俏的唇形。”
翠果手上不停,粉黛胭脂一一落于面上。镜中人一点点改了模样,褪去市井奔波的素朴,添上几分闺阁女子的温婉清丽。
柳隐站在一旁,望着铜镜不由得赞叹:“女子一经妆扮,果然大不一样。攸宁,你瞧瞧镜里,几乎判若两人,实在好看。”
沈攸宁望着镜中的自己,耳尖微微发烫,又是害羞,心底又是欢喜,声音轻轻的:
“姐姐,我幼年便失去母亲,一直同父亲、弟弟相依度日,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些。”
柳隐神色柔和下来,语气温声劝慰:“攸宁,人这一生,本就要活得漂亮。你要学着习惯这般光鲜模样。如今你年岁渐长,难道不想去雅集诗会,看一看世家闺秀的光景?若不是年少失恃,你本就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本该自小就这般精致体面。如今,是你凭自己挣来了这份漂亮。若是你娘泉下有知,定会十分欣慰。”
沈攸宁眼底微微发热,浅浅一笑:“多谢姐姐,我心里也着实欢喜。”
“宋妈,把我新买的那套妆奁物件取来。”柳隐开口吩咐。
宋妈捧来一套包装齐整的化妆品,柳隐接过来,直接塞到沈攸宁手中。
“收下吧。”柳隐望着她,眼底满是真诚,“这是姐姐给你的一份祝福,愿你日后日子越过越漂亮,人也愈发明媚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