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还是不是?”林翠儿收了玩笑神色,语气认真恳切下来,“宁姐,我是真心劝你一句。女子最容易心软受骗的,恰恰就是你如今这般年岁,正是少女怀春、心思柔软的时候,最容易一时心动、错付于人。”
沈攸宁抬眸看她:“你年纪还比我长上些许,照你这般说,你可有痴心错付、被人哄骗过?”
林翠儿闻言摆摆手,一脸坦荡洒脱:“我跟你不一样。我半生风浪、心性粗砺,日日为生计搏命,这辈子怕是都没心思思春动情、儿女情长。”
沈攸宁:“我也不会被骗的。”
“多少姑娘起初都跟你一样笃定!”林翠儿认真劝诫,“个个都自认心性清明、不会错付,到头来照样被甜言蜜语蒙了心,落得情伤难愈、悔恨终身。依我看,咱们如今姐妹相依、姐弟相守,便是最好的光景。万万不能被那些油嘴滑舌的登徒子哄骗,白白误了自己。不如再安稳几年,把身边之人的人品底细都看明白了,再谈姻缘情愫,才不算迟。”
沈攸宁轻轻颔首:“我心里有数。如今我心里,只有爹爹的身子康健、佑年的前程、我们一家人的营生,再无其他杂念。你放心,我眼里没有情郎的。”
山阴沈家小院暖意融融、岁月温柔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吴越路途,却是另一番少年天地、热闹趣事。
十九岁的张岱,此番远行一路渡江越河、穿州过府,从钱塘繁华市井到嘉兴,步步见山河辽阔、日日观市井百态。他不再是年少懵懂、贪玩嬉闹的稚子,此番沉下心来深究市井实学、商贸流转、水土物产、民俗规制。
沿路走访商户、问学乡老、观摩漕运、记录物价涨跌,将民间商事、民生百态一一收录于心。昔日外祖两广为官、祖父杭州游历的旧记忆,与眼前实景层层印证,眼界大开、学识精进,心性愈发通透沉稳。
只是自在行路、潜心求学的清净日子,没过几日,便被随行族兄张萼搅出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随行族兄张萼年长几岁,常年混迹市井、熟稔风月场中琐事,性情风流爱玩、不拘小节。见张岱日日埋头笔录、静心研学,晨起赶路、夜读不倦,过得太过清苦寡淡,便自作主张想帮他“排忧解闷、开开眼界”。
这日傍晚,船队泊于嘉兴皂林驿渡口,城镇灯火连片、歌舞升平。
张萼拍着胸脯大包大揽,笑得暧昧狡黠:“贤弟,你日日啃书本、记商事,累得眉眼都倦了!风流少年,何必活得这般古板无趣?今夜兄长做东,带你见见江南风月、品品本地雅韵,疏解一路行路疲惫!”
张岱起初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茶楼听曲、市井闲游,随口应了。
张萼只让陈嘉在门口等他们,不必入内,张岱还道风月场所并无危险,就让陈嘉在门口等候。
待张萼领着他拐进临河精致楼阁、推门而入,入耳皆是软语笙歌、暗香浮动,屋内女子妆容明艳、身姿温婉,张岱才瞬间察觉不对。
此地根本不是茶楼雅间,是嘉兴有名的风月之所--媚香楼。
张萼笑得一脸促狭,低声打趣:“世人都说游历要阅尽人间声色,才算不虚此行!你常年守着家规规矩,又被宗族死死盯着婚事,闷坏了心性!今夜放开拘束,随意闲谈听曲,放松一二!”
张岱瞬间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他自幼家教清正,偏爱山河笔墨、市井烟火,素来疏离浮华风月。骤然身陷温柔乡,满屋莺声燕语、暗香缠绕,瞬间又羞又急、局促难耐,耳根红透、浑身不自在。
满堂女子含笑围拢、温柔相劝,软语温存,更让他浑身僵硬、坐立难安。
他又羞又窘、哭笑不得,对着促狭捣蛋的族兄连连摆手,语气慌乱无奈:“兄长胡闹!我辈远行是为求学观俗、深究实学,岂可行此浮浪之事!速速离去,切莫耽搁研学、污了本心!”
张萼见他少年腼腆、满脸通红、窘迫无措的模样,更是笑得乐不可支,故意逗他不肯放行。
张岱无奈至极,再也顾不上情面礼数,趁着众人说笑松懈之机,身形一侧、快步抽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张岱大步冲出风月楼阁,一路快步奔回皂林驿渡口船边,晚风拂面,才总算褪去满身暗香、缓过羞窘心绪,只余满心哭笑不得的无奈。
陈嘉:“公子,为何跑这么快?
张岱大窘,“这里可太危险了。”
待气息平稳,夜风微凉,张岱立在船头,望着千里星河、滔滔江水,心底又好气又好笑。
可这份轻松闹剧过后,心底沉沉的宗族枷锁,依旧如影随形。
随行的二叔张联芳,早已收到父亲密信,数次私下约谈张岱,反复重申宗族要求:
此番远行磨砺,意在矫正张岱散漫逸气。游历归来,必须摒弃随心心性,遵从家族安排,履约迎娶原定婚约女子,完婚承家、恪守本分。
温柔乡是临时闹剧,家族婚规却是终身樊笼。
山阴小院,孤女有家、姐妹相伴、烟火温柔,风雨皆有依;
吴越山河,少年拓界、实学精进,却步步被世俗婚约裹挟、身不由己。
两处光阴,各有悲欢,各有羁绊,亦各有来日期许。
只待秋风归帆,待山河落幕,待故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