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张家小公子又准时‘打卡上岗’了。”
“人家赴宴都积极,他赴小摊最积极。”
暗处的陈嘉要不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此刻估计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张岱落座青石阶上:
“再过十日,我便要随族中队伍外出游历,遍历吴越诸地。”
沈攸宁:“少年人当行万里路,拓胸襟、长见识,是极好的历练。”
沈攸宁此生十余年,她步步守着巷陌生计、守着幼弟、守着三餐烟火,从未踏出山阴半步。书卷里的大江大河、异地市井、四时风物,于她而言,皆是纸上虚景、梦里山河。
沈佑年:“公子从前可曾出过远门?”
这一问,刚好勾起张岱少时旧游记忆。
张岱:“我幼时体质偏弱,素有痰疾,常年不耐山阴湿冷。孩童之时,便被外祖父母接去外祖家养病长住。外祖当年任职两广,我随其久居异地,年少岁月大半都在两广山河间度过。”
她素来知晓他世家出身、眼界不凡,却不知他年少便已远涉千里。
张岱:“两广水土、风物气候、市井商贸,与江南全然不同。”
“岭南地热多湿,草木四时常青,香料物产品类极繁、品级各异,远胜山阴本地。市肆商贾云集、南北货流交汇,物价流转、货品往来,自成一套规制。我年少懵懂,只觉新鲜热闹,如今回想,皆是市井实学、人间百态。”
沈佑年听得入神,手中活计不自觉停下。
张岱:“后来年岁稍长,身体安稳,又随祖父数次游历杭州,往来钱塘江畔。”
“杭州市井繁盛大气,商铺林立、行当齐全,江潮壮阔、人文荟萃。钱塘江水运通畅,南北粮货、纸材、香料、绸缎皆由此流通,一地市集,牵动数省物价。当地民俗、戏文、市井规矩、士人风气,皆与山阴小家景致截然不同。”
“钱塘江潮起时,声势滔天,江岸两岸百姓观潮、赶集、营生,自成一地盛景。江南文脉、市井商贸、水土物产,尽聚于此。”
一席旧游闲谈,轻轻推开姐弟二人从未触碰过的广阔天地。
沈佑年久久无言,回过神来轻声感慨:
“原来天地真的这般大。我们守着一条街巷、一方小摊,所见不过人间一隅。”
沈攸宁:“我此生无缘远行,毕生大抵只能安居此处、守业度日。”
随即,她抬眸看向张岱:
“公子此番再度远游,遍历山河市井、四方风物。若得闲暇,可否将沿途所见所闻、异地百态、山河万象,归来之后慢慢说与我和佑年听?”
张岱:“自然可以。”
张岱:“从前少时游历,多半懵懂贪玩,只看热闹、不求甚解。此番远行,我便为你们姐弟细细去看、用心去记。”
“沿途山河气象、各地物产优劣、市井商贸规矩、物价流转民俗人情、异地百姓谋生百态,但凡入目入耳,我一一收纳、细细留存。归来之后,日日来巷口,慢慢细说与你们听。”
一句许诺,质朴温柔、重量千钧。
他将自己此番远行的意义,分出一半赠予这对困于市井、勤恳立身的姐弟。
自此十日之间,张岱开启离别前高频温柔赴约的日常。
陈嘉早已熟络地找到一棵距离事宜视野绝佳的树上暗中相护了。日日相看小八岁的公子为了小女郎温柔赴约,陈嘉心里还是只有做好公子暗卫这项任务,当真是情丝被抽干净了。但他素来听命于张岱祖父张汝霖大人,张大人既是只吩咐护卫和暗卫,而不做其他干扰,陈嘉也确实觉得他的行为没问题。
再说道张岱深知沈攸宁爱书惜字、心有丘壑,更知她立身市井、营生不易,寻常风雅闲书只能养心,经世实学方能立业。
连日里,他日日扎入张家深处藏书阁,翻遍常年尘封、世家子弟不屑一顾的冷门典籍。
万历年间,实学盛行、商事勃兴,民间商贸、漕运物流、物产流通、市井治理皆有系统载录。张家藏书三万余册,藏有大量民生、商事、管理、物产、漕运、市价实用书籍,皆是当时最落地的市井学问。
张岱精心筛选,分为两类,一一擦拭、平整、归类。
一类是风月山水杂记、各地诗话、游记随笔,养人心性、开阔眼界,慰藉两人困于方寸的山河向往;
一类是实用实书:《大明市易考》《江南物产志》《漕运物价辑览》《市井便民录》《乡井商事管理杂记》。书中详载:南北纸材香料品级甄别、四时物价涨跌规律、商铺经营利弊、人流货流管理、农商平衡法理、各地水土物产差异、异地经商规矩。
旁人视之为俗书、弃如敝履,张岱却深知,这是最贴合沈攸宁营生、最助姐弟立身立业的真学问。
每日傍晚,梧桐巷便是三人最安稳温柔的日常。
张岱坐于沈攸宁、沈佑年一旁,翻书讲书、细解市井商事、对照他少时两广、杭州游历见闻,虚实结合、书本结合现实,让枯燥商事典籍变得鲜活易懂。
张岱与沈佑年时常相互辩驳、追问打趣,添得小摊鲜活热闹十足;
张岱翻着《江南物产志》,对照旧忆闲谈:“书中所载浙地竹纸产区,我少时游历皆亲眼见过。水土不同,纸质韧性、白度、耐久度便天差地别,与你日常制纸道理相通。”
“钱塘江漕运繁盛,南北货流汇聚,物价旦夕涨跌,皆有规律可循,这书里记载的商事门道,皆是民间百年积累的真实营生智慧。”
沈佑年听得认真,句句入心、时时发问,少年眼界飞速拓宽。
沈攸宁静静听着,对照自己数年摆摊经验、经营心得,慢慢梳理出属于事业格局。
她从前营生,凭勤恳、凭手感、凭耐心;如今有书、有见闻、有他人亲历山河对照,渐渐懂选材、懂品级、懂市价、懂流通、懂管理。
清贫事业,悄然进阶。
时日越近,离别越惜。
临行前最后一个傍晚,巷口无风无闹,只剩安稳温柔。
张岱:“我此番远行,遍历吴越、走访市井、观览物产、体察人情,尽数用心探索、用心留存。天地有多广阔,市井有多繁华,人世有多丰富,我一一看清,归来尽数讲与你们姐弟听。”
沈佑年:“公子安心远行。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帮衬姐姐、勤勉不怠,静待公子携山河故事归来。”
沈攸宁:“路途珍重、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