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篮倾覆,漫天粉白荷瓣簌簌扬扬,随风乱飞,大半不偏不倚,直直落进街边一方整洁清静的笺香小摊里。
霎时间--素笺之上、香料瓷罐之侧、摊面青布之间,满满都是零落荷瓣。
场面突如其来,张岱一愣,连连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在下莽撞,惊扰姑娘了!”
沈攸宁本在细细分拣新晒的艾绒,指尖安稳,心绪平静。忽的一阵风瓣乱落,铺了满摊,瞬间打乱她整整齐齐的排布。
她眉心极轻地一蹙。
她这小摊,日日守得规整清净,最怕这般突如其来的喧闹杂乱。
抬眸刹那,视线对上前方立着的锦衣少年。
风停、声静、刹那凝住。
少年白衣清爽,折扇悬在指尖,眉眼干净明亮,带着一点闯祸后的无辜笑意,赫然是那日黄昏巷口、静静驻足看她的锦衣路人。
几乎同一瞬,张岱也看清了她的眉眼。
素衣清颜、沉静清冷,眼底带着几分被惊扰的淡然疏离,正是那晚梧桐荫下、风波不改色的笺香摊主。
两人当场互相认出,心头同时轻轻一跳。
原来是她。
原来是他。
一瞬怔忡过后,张岱率先收了笑意,上前半步,礼数周全:
“姑娘抱歉,纯属意外,绝非有意惊扰。今日我这一篮荷瓣,算是无端给姑娘的小摊落了一场‘落花之灾’。”
沈攸宁看着满摊散乱的荷瓣,压下心底微澜,淡淡开口:
“无妨,孩童嬉闹,偶然罢了。”
嘴上说着无妨,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她俯身,指尖利落轻柔,一片片拾起荷瓣,归拢整齐,又仔细拂去落在素笺、瓷罐上的碎瓣,动作有条不紊,哪怕摊面大乱,依旧不乱分寸。
张岱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心生欣赏。
寻常少女遇此突发乱象,多半慌乱无措、蹙眉烦燥。
她偏偏不乱不躁,只静心收拾、安然化解。
他看得心生愧意,干脆收了折扇,上前一步:“我来帮姑娘收拾。”
不等沈攸宁应答,他已然俯身动手。
堂堂世家嫡孙,平日里衣不染尘、手不沾杂事,此刻蹲在市井小摊前,认认真真捡荷瓣、理素笺,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
陈嘉差点以为自家公子换了性子。
沈攸宁余光瞥见,心底微讶。
她见过的世家子弟,个个惜身份、重体面,视市井小摊为尘埃泥泞,避之不及。
眼前这人,偏偏随性坦荡、不矜不持。
两人指尖偶尔无意相触,一碰即分,皆是飞快收回,分寸有度。
片刻收拾完毕,摊面重归整洁,荷瓣尽数归篮,笺香混着荷香,清润交织。
张岱将整篮荷瓣递回:“今日扰了姑娘生意,是我疏忽。姑娘若是折了笺纸、乱了香料,损失尽数我来赔。”
沈攸宁抬眸看他:“无碍,纸香无损,花亦干净。倒是公子这满篮荷瓣,尽数落过我摊前,怕是染了我市井尘气。”
她这句轻轻回怼,软中带俏、清而有锋。
张岱一愣,随即朗声笑开:“那倒是我的福气。荷瓣沾笺香,烟火衬清风,是我占了姑娘的清雅便宜。”
一旁陈嘉奇怪--他家公子平日里风雅有度,何曾对着陌生市井少女这般松弛打趣过?(陈嘉都比张岱大八岁,居然还没长出情丝来)
沈攸宁耳尖微热,轻声道:“公子言重。”
张岱笑意敛了几分:
“那日黄昏巷口,遇闲人滋扰,姑娘沉静立身、分寸有度,我当时便心生敬佩。今日重逢,实属凑巧。”
沈攸宁指尖微顿,抬眸望他:
“那日人群之中,公子静立旁观,亦是难得。”
两句互通心意的浅淡回望,轻轻戳破了那日傍晚无声的擦肩。
原来那日彼此,都曾悄悄记住对方。
张岱微微拱手,声线沉静温润:“在下张岱,字宗子,号陶庵。”
沈攸宁望着他,眉眼轻轻舒展,轻声回礼:“小女沈攸宁。”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顿,目光细细描摹彼此眉眼,尘封的年少记忆缓缓翻涌上来。
张岱眸中浮出了然的笑意,温声道:“原来竟是你。十年前山阴张府宴上。”
沈攸宁眼底微动,浅浅颔首,语气带着经年沉淀的温柔与郑重:
“张公子记性真好。今日相逢,攸宁还是要再谢你仗义出言维护。”
张岱微怔:“谢我?”
沈攸宁抬眸,诚恳说道:“当年张府宴席,家父与我被旁人言语轻视、刻意刁难。十年岁月匆匆,我一直记得,是张公子当年维护,护我年少体面。”
张岱闻言,恍然一笑,坦荡温和: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沈攸宁轻轻道:“于张公子是举手之劳,于当年的我,是莫大善意。”
张岱看着摊前规整的素纸清香,温声开口:“今日搅了沈姑娘摊子,算作赔罪。往后我常来此巷逛游,若再无意间捣乱--便主动来帮姑娘收拾,绝不推脱。”
沈攸宁垂眸,轻轻应了一字:“好。”
张岱看向摊前一串随风摇曳的纸鹤,笑着说道:“你当年已经谢过我了,便是送我一只亲手叠的纸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