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家联姻的世家子弟,听说年少定亲,门当户对,人人羡慕。”
“可不是,这辈子前程婚配都定死了,稳稳当当,半点不用自己奔波。”
“女子嫁稳门第,男子守稳婚约,都是最好的归宿。”
张岱继续闲逛,折扇“啪”地一声撑开,慢悠悠摇着,步子闲散得像个随性游街的闲客。
陈嘉提着书袋快步追上:“公子,快走些,回府晚了夫人又要挂念。”
张岱:“急什么。”
张岱侧头一笑,指尖指了指前方巷口的灯火烟火:
“你看这满城晚风灯火,日日匆匆归宅,哪里来得及看人间好看的光景?读书求明理,不就是为了活得舒展通透?若是日日赶、时时紧,反倒本末倒置。”
陈嘉被他一套歪理说得无言以对,只能跟上。
两人顺着长街缓步慢行。
沿街有卖糖画的老翁绕着糖浆拉丝,甜香四溢;有挑着莲蓬叫卖的农人,声声清亮;还有妇人围在鲜果摊前挑挑拣拣,笑语细碎,烟火气层层叠叠,温温热热裹在风里。
张岱看得兴致盎然,时不时驻足观望,半点不急着回深宅。
他偏爱市井这股散漫鲜活。
深宅大院太规整、太安静、太讲究分寸对错,人人活得克制端庄,连笑意都要拿捏尺度。唯独市井人间,悲喜自在、动静随心,哪怕寻常琐碎,也处处是活气。
走着走着,前方巷口忽然起了一点小喧闹。
几个纨绔闲汉,晃晃悠悠堵在路中,手里把玩着折扇,看似闲逛,眼神却轻佻扫向巷边小摊,嘴里絮絮叨叨调笑着。
“这小摊摆得干净别致,倒不像寻常街边粗陋货色。”
“原来是个小娘子守着,怪不得清雅。”
陈嘉想拉张岱绕路,低声道:“公子,市井泼皮无赖,不想沾惹的话,咱们绕道便是。”
张岱却轻轻摇头,脚步未停。
巷边梧桐浓荫下,小摊静静临水而设。
青布摊面平整素净,一排排素笺叠得整整齐齐,瓷罐分列两旁,桂、檀、艾、芷,各色香料分得清清楚楚。晚风掠过摊面,掀起纸角簌簌轻响,一缕清淡干净的香气漫在晚风里。
摊前立着一名素衣少女,正是沈攸宁。
面对身前几名闲汉的言语轻佻、目光打量,沈攸宁没有慌乱避让,也没有厉声争辩,只是依旧有条不紊归置手中杂物。
一名闲汉见她不答不理,只当她胆小怯懦,愈发肆无忌惮,伸手便要去挑摊上最精致的印花素笺。
“小娘子摆摊做生意,怎得不说话?拿张纸给爷瞧瞧,若是好看,便多买几张。”
指尖将要触到笺纸的一瞬,少女终于抬眸,轻声开口:
“公子要买,便按价付钱。不买,便劳烦止步,莫挡路人通行,也莫扰我营生。”
闲汉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街边摆摊的孤女,竟这般沉定有骨,一时语塞,又见街边路人渐多,便悻悻散开,晃悠悠走远了。
喧闹一瞬归零,巷口重归安静,全程不过片刻。
沈攸宁低头继续收拾小摊,指尖轻轻抚平被风掀起的笺角,动作温柔又稳妥,仿佛方才的风波从未发生。
这一幕,静静落进不远处张岱眼底。
他素来见惯两种女子。
一是深宅贵女,自幼锦衣规矩、受人呵护,端庄温婉,却大多拘谨柔顺,习惯性顺着世俗、顺着长辈、顺着门第;
二是市井妇人,多被生计磋磨,或是急躁市侩,或是怯懦隐忍。
唯独眼前这少女,全然不同。
身处尘俗烟火,日日谋生劳碌,却干净自持,身在低处,骨不低垂,不惊不怯。
张岱心底轻轻一动。
原来人间真有人,不靠家世、不靠庇护,单凭一己身心,便活得这般挺拔清明。
他站在人流末尾,隔着几步人间烟火,静静看了一瞬。
陈嘉低声提醒:“公子,该走了。”
张岱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脚步未作停留,顺着人流缓步向前。
两人自小摊旁静静擦肩而过。
他一袭锦衣,自带深宅养出的少年鲜活;
她一身布衣,自带烟火炼出的清醒自持。
他没有上前搭话,没有探问姓名,只是心底浅浅落下一个干净印象:巷边笺香清雅,摊主眉目清宁,一身傲骨,半点不沾尘俗。
她亦未曾抬头多看往来路人一眼。
常年市井谋生,见惯人流来去、富贵贫寒,早已养成不动于心、不扰于色的性子。锦衣公子也好,寻常路人也罢,皆是过客云烟。
无人知晓,这一场寻常至极的人海擦肩,是两条命运的第二次温柔交汇。
深宅里长大的少年,一生怕束缚、怕冷清、怕被安排的宿命;
市井里立身的少女,一生靠自己、守本心、挣自主的人生。
他们隔着门第山海、境遇天差,
却偏偏在同一片晚风里,同守一份不被世俗驯化、不向命运低头的本心傲骨。
张岱走过巷口,还下意识轻轻嗅了嗅晚风。
他边走边轻声感慨:“原来市井深处,也藏着这般清雅风骨的人。倒比许多困在规矩门第里的人,活得更舒展通透。”
陈嘉只催促:“公子快些回府!”
而巷尾小摊前,沈攸宁收拾好最后一叠素笺,抬眸望向渐沉的暮色。
晚风温柔,人间熙攘。
她见过无数富贵公子匆匆过街,大多眼带轻傲、自带矜贵,方才那名锦衣少年,是极少数——目光干净、无轻贱、无猎奇,只是平静观望,尊重她的小摊、尊重她的谋生,尊重她一介布衣的自持风骨。
她收回目光,轻轻拢好摊面青布。
世间众生,境遇各别、命运各异。
有人生来繁花铺路,有人生来泥泞立身。
可风不分贵贱,香不辨高低,本心不问出身。
今夜晚风过境,人间擦肩一次,
山阴两座独自生长、各自坚守的少年本心,
终被同一场暮色、同一缕清风、同一笺清香,悄悄系在了一城风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