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才不管他,她只在意一旦敷歪了药,那不就白费了功夫?
他说话,她全都当做耳旁风。还不如他偶尔垂落在她脸上的发丝叫她在意。
李恪不说话了。
她的绣鞋不知何时靠得极近。芙蕖并未察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药粉上,无意识地往前探了探,便和他的乌靴的鞋尖贴在了一起。
从前,他们之间有一条影影绰绰的界限。
芙蕖多少对这个江湖人有些陌生和畏惧的,因为她没有太多的底气和依仗。但经历了这一遭,两个人不约而同变得亲密了起来。这种亲密倒不是行为上的,而是在同生共死一遭后,心的距离自然就拉近了。
这个小娘子提着裙摆,轻而易举地跨过了他们之间的楚河汉界。
还得意洋洋,啊呀,李恪呀,你的这条河,怎么这样窄?
不是李恪的河太窄。
是春花被风吹过了岸。
谁能拦住那阵风?
……
下午,气温更低了些。若不是及时补充了炭,又将狼皮盖上,恐怕要被冻出个好歹来。
李恪的脸上因失血而苍白,芙蕖往粥里加了肉和红枣补气血,却也不可能马上见效。此番重伤,他约莫流了三分之一的血,下午时伤口又渗出血来,整个人便有些昏沉起来。
芙蕖有些害怕,便让他歇着不要起来了。他整个人半梦半醒,她好几次以为这个人要死掉了。本来,李恪就有股半死不活的气质,现在她就更加分不清这人是不是活着了。
她时不时就要去狼皮下摸摸他的脉。
快入夜时,摸不到了,芙蕖慌张了起来,在他耳边叫“江湖人”。
李恪幽幽地睁开眼。
他的横刀刀把上也缠着黑布条,手感和他差不多。
他不能叫一个小娘子总摸他手腕,也不能叫她乱摸到其他地方。所以递出去了替身。
她每次都摸的是他的横刀。
她多次从他的横刀上摸到脉搏,可能真的见到鬼了。
庸医把了脉,给了他医嘱:多喝热水。
又塞了他很多的红枣补气血,要求他必须全都吃下去。
李恪只好起来吃了一肚的枣。
见他清醒过来,芙蕖才放下心,守在外头也不总跑进去摸他了。
她裹着厚实的披风,坐在外头只露出一个脑袋,雪花簌簌落下,她望着白茫茫的山林,莫名想起了从前在山上的时候。
这个江湖人向来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他轻功很好,芙蕖靠得太近,他就像是燕子一样飞远了。总是坐在屋顶或者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让他下来。
李恪就让她上来。
她只能在下面跳脚,够不着,又爬不上去。
他就在上面抱着横刀,看她在地上着急。
芙蕖说让他等着。
李恪说,等什么?等她长出翅膀么?
她又不能插上翅膀,飞到他的身边、靠在他的肩上。
风水轮流转。
现在,他奄奄一息,挪一下都费劲;芙蕖却生龙活虎,力大无穷。
她的脑袋从自己身上,转到里头柔弱可欺的李恪身上。
恰好外头的雪变大了,李恪将她喊进来。
他已经醒了,这样的温度里,在外头耳朵都要被冻坏的。
李恪说他来守夜,让她放心在里头待着,反正他已经歇了一下午了。习武之人,耳力不同寻常,醒着就能知道外头的动静。
她搓着手躲进来了,此时,李恪还不知道自己要大难临头。
他正在闭目养神。
就看见一个人欢欢喜喜拱到他面前。
她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侧,拍拍裙摆上沾的雪屑,襦裙往他身上一蹭。
跃动到他眼前的,是一只芙蕖;扑面而来的,是小娘子身上的香气。
无数次从她手中扯回自己衣摆的李恪,瞬间就明白了她想要干什么。
黑衣剑客身上有伤,一动就钻心的疼。勉强动了动,实在是没办法做太大的动作。他勉强挪了一点。可是车厢就那么大,能挪到哪里去?
芙蕖凑近了他,一颗脑袋拱过来。
他一低头,就可以看见她红扑扑的脸蛋。
他把头往左边撇。
她又钻到他的左边。
他无可奈何,转到右边去。她就像是花蝴蝶一样绕着他打转。
李恪不愿看她。
可若看地上的影子,也能见两人影子纠缠;若看鞋尖,只见绣鞋靠近,将那乌色的靴子逼迫到了角落里。只好去看帘子,帘子飞起又落下,好生缠绵。
芙蕖得意极了。
她想要靠得更近一点,最好叫他不能不看她,才将脑袋凑近。下一秒,她就发现自己动弹不了。
那乌靴往前一步,就将她抵在了车壁上。
李恪平静地看着她。
她莫名有点心慌,不敢去看他。只好盯着自己裙摆下,他的乌靴瞧。
他将她的慌张看在眼里。
她以为他和她一样,也要叫她难堪的,紧张极了。
可眼前的李恪,已比她年长了足足九岁。
年长些的人垂下眸子,勉强用没有受伤那边的手,将毯子盖在她脑袋上。
窗外,大雪如棉,片片飞下。
他的声音带着仿佛炭火将熄时的一点余温,
“闹就闹,将帘子掀开,着凉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