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走到面前的时候伸手替她把冠前的珠帘轻轻拨开了一线。那道缝隙里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松了手让珠帘重新落回了原处。他在满堂宾客和礼部官员的注视下侧过身,朝着正堂上方悬挂的那道明黄圣旨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他转回来面朝她,伸手接过了她放在他掌心里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在正堂里所有人面前,把她引到了圣旨下方的拜垫上。两人并排跪下去,朝北叩了首。礼部官员展开圣旨宣读的时候,迦娆听见了那些工整的楷字在堂中回荡——"敕封沈氏行止之妻迦娆为正三品诰命夫人,位列沈氏宗谱正室,所育子嗣记入嫡支。以彰其德,以正其名。"
圣旨读完之后沈行止先站起来,伸手把她从拜垫上扶了起来。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指尖没有松开,她透过珠帘的缝隙看见他嘴角那道弧在满堂红烛和晨光的映照下弯到了一个舒展而笃定的角度。
宴席摆在前院的大厅里,摆了十二桌,从沈家同宗到朝中同僚到和沈行止共过事的老友都到了。余叔特意从楼兰赶了过来,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长袍坐在主桌旁喝着沈府窖藏的好酒,阿依娜没来京城,但托余叔带了一只用干荷叶裹好的食盒,食盒里装着新蒸的蜜枣糕,盖子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早生贵子"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是阿依娜自己写的。阿桑也来了,坐在偏厅一桌旁喝着酒,看见迦娆换好常服抱着阿然出来敬酒的时候站起来远远地朝她扬了扬杯子,然后自己仰头喝完了。他没有走近来单独说话,但他在放下杯子的时候朝她的方向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宴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宾客们陆续告退,前院的灯笼还亮着,把满地的红绸和鞭炮碎屑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暗红色。沈行止在前院送了最后一拨客人,回到正院的时候看见迦娆正坐在里间的榻沿上,阿然已经被乳母抱去睡了,屋里只剩下她和满室的烛火。她已经换了那身繁复的礼服,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后,那顶镶满珠翠的金丝冠被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珠光。
他站在里间门口看着她的侧影。烛火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楚,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顶金丝冠上,像是在想什么。他走进来在榻沿坐下来,伸手把她散落在肩前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
"今天累不累?"他问。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烛火在她瞳仁里映成两簇小小的暖焰,她伸手把他还没有换下的绯红官服的领口整理了一下,指尖顺着领缘走了一道平整的弧线。"不累。比在楼兰跳一整夜的舞轻松多了。"
"那就好。"他把她整理他领口的那只手握住了,指腹沿着她指间两枚银戒的边沿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低头在她指根上吻了一下。
她把他握着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掌心。烛火把两人交握的手在榻沿上投出了一道交叠的暗影,她低头看着那道光影重合的轮廓,然后抬起了眼睛。"沈行止,你现在是全京城都知道你娶了一个楼兰舞姬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烛火把他眼底那些温润而笃定的光照得透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话慢慢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烛影里。"全京城知不知道没关系。我在楼兰第一眼看见你跳舞的时候,就知道我这辈子要娶的人长什么样子了。"
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又拢了一下,指腹顺着她的耳廓滑过之后落回了她肩头。"你穿着那件石榴红薄纱站在晨光里、在暗娼馆高台上转圈的时候——那时候我就应该把你带走了。"
她听着他说完那些话,把他的手指握紧了一些。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满室的暖光把那些旧日和新事叠在了一起。她把他的手指拉到唇边吻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往后靠在榻侧的枕上望着他。"那你现在带不走我了。圣旨上写了我是你正妻。礼部的文书入了宗室档案。你走哪我都得跟着。"
他在烛火里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意从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和眼底被烛光浸润过的温润里同时浮上来,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心,呼吸交缠着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满室的烛光和窗外那棵正在慢慢抽出新芽的老槐树听。
"那就不走了。"他说。
窗外的夜色里,老槐树的新芽在月光里泛着青白色的柔光。院墙上方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短啼从远处传来,被夜风揉碎了散进更深沉的静谧里。满室的红烛一支接着一支地燃着,把两人的轮廓在窗纸上投成了一幅正在被慢慢定影的旧画,画里是两个人并排坐着、指间交握着、额心相抵着的安安静静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