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迦回京后,一只脚刚踏进自己的办公室,就被爷爷的生活秘书叫走,此后一直待在爷爷身边“见客”。会面和饭局烦不胜烦,每天脸都要笑僵。她编了个理由又得出差去了,一周后,和裴修一道落地西北查干淖尔机场。
裴修原本想运一辆房车过去,被容迦以“你就是个写歌的,不要小牌大耍”为由阻止。裴导演派的接驳车载着两人,还有几名同行的剧组人员,又在车上度过半日,到达草原腹地的片场时,已是深夜。
国境内走了个横跨线,比跨国旅行一路躺过去还累。容迦人不在办公室事情却不断,下了飞机就抱着手机打电话。到达镇上的酒店,跟等待他们的裴导演见面简单寒暄后,扎进房间倒头就睡。
电影取景选在了自然风貌保存得最好的地方,相应的配套设施就不能强求。这镇上唯一的酒店很有些简陋,容迦躺得不舒服,睡到半途醒过来,看时间离天亮还早。内陆空气干燥,她起身插好加湿器,坐在床边划着手机酝酿睡意。
前一日池漪澜还在发草原的星空给她看,她存了心,故意没说要来探班,想来裴导演也不会特意说。照片一张一张翻下来,容迦拉开一点窗帘看出去,此时此刻,手中月正是天上月。
这个时刻之前,她脑子里一直纷乱如麻,塞着不想理清的线团,被爷爷有意无意的安排、被无法随心所欲的前路。倏忽难得地,终于找到了一点平静,也难得地,觉得自己瞒着池漪澜这心思有点幼稚。
一起长大的那些“诗礼簪缨”的朋友,个个都比她潇洒,怎么只有她瞻前顾后、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
裴导演特意叮嘱第二天不用早到,片场乱糟糟的待不住,晚上有篝火会欢迎他们。裴修闲不下来,从中午就来催容迦,横在床上等她化妆,从这头滚到那头,把脑袋拱在加湿器上熏脸,信口把时下正火的歌换个调子嚎出来,百无聊赖。向来视形象如命的裴流量,一件真丝衬衫滚得皱皱巴巴,领口飘带好险没勒死自己。
容迦觉得他很是污染环境,把他掀下去,叫客房保洁来换床单。
裴修被掀下去就瘫在原地,盯着天花板发愣,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就在容迦感喟,这人终于有点眼色让她耳根清静时,裴修冷不丁冒出一句:“迦迦,你和我爸是不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听到这话,容迦拿着唇刷的手一顿,从化妆镜里看裴修的表情。他仍旧状若痴呆地瞪天花板,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容迦接着刷唇妆,状似不在意:“什么事情?钱的事,我是他投资方,我还接着帮他找钱。”
“嗯,嗯,嗯,不对。”裴修努嘴摇头。
“瞎关心,大人的事,小孩别打听。”
“容迦啊!你比我还小哎!”
容迦不理他了。待她慢条斯理化完妆,在空中喷几下香水后,在凳子上转个身去踢地上的裴修:“我跟导演只有钱的事好聊,都是工作。如果跟你有关系,不会瞒着你的。去,把这件抹布换了,走吧。”
裴导演的团队成员基本都认识裴修,到了片场一路都有人过来热络地打招呼、引着他们到导演工作间。进门看到裴导演正站在电脑前,跟剪辑师讨论着什么,裴修凑过去嚷嚷要看样片。
“没剪出来,没有,快滚!”裴导演对这个吊儿郎当的儿子向来不假辞色,赶开裴修,让容迦坐,“小容休息得好吗?这里条件不太好,辛苦你了。”
容迦也客套:“都挺好的,导演您才辛苦。”
“爸,你怎么不说我也辛苦啊。你看我脸,都干起皮了。”裴修蹭坐在容迦椅子扶手上,腆着脸往前送。
继挨了容迦一脚之后,裴修又挨了他老子一脚。裴导演抽出支烟点上,扭头问场务助理:“小池来了吗?”
问完对容迦道:“这屋里都是烟味,你们别待着了。小池今天没事,让他带你们骑马去。晚上有时间说话。”
容迦看导演不欲多谈,便听从了安排。场务助理带着二人走出来,往围场的方向去。
一路行来都是工作人员,没看到演员。走出了人群扎堆的地方,远远就看到围场边站着一个高挑身影,手摸着一匹马的马头,正在跟身边人讲话。
正是许久未见的池漪澜。
他晒黑了些,也更精干了,头发为了配合角色剪得更短,民族元素的亚麻罩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余光瞥见人影,池漪澜眼睛随意往那边扫了一下,待看清来人后,脸上一瞬而逝的惊讶表情转成一个大大笑容,跟旁边人交待两句后朝他们跑过来。
容迦看着他过来,阳光落在他背后和发顶,行动间额发飞扬,心里不受控地雀跃了一下。
啧,哪里跑出来的藏族少年。
隔了几步未到,她先开口调侃起来:“哎呦,草原不大养人,把我白白净净一个大美人给搓磨糙了。”
裴修在旁边双手插兜,默默翻着白眼。
池漪澜不知是晒的,还是被容迦逗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始终盯着她:“迦迦,你怎么来了?刚才看见我还不敢认。”
“惊喜啊池老师。您是没瞧见我吗?”裴修拖着长腔阴阳怪气。
池漪澜这才给了他一个眼神,点点头算是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