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铜片,刻着“沈”。娘的铜片,刻着缺笔的“安”。
他们没能凑成一对。
他把两枚铜片贴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两块冰凉的铁,靠在一起,慢慢变温。
爹,娘。你们没凑齐的东西,儿子替你们凑齐了。
他摸到炉膛出口的时候,换防的钟声已经响了。他把柴刀插回腰间,贴着墙根往外挪,路过西角那块深色地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地砖还在。他压过的地方,灰盖得看不出破绽。他记下那个位置,从后门钻出去,贴着墙根,一路摸回杂物房。
杂物房里鼾声此起彼伏。他摸黑躺下,把两枚铜片贴着胸口按了按。铜片是温的,揣着两块活物。
他闭上眼,把今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红门抬走三具。炉膛深处,娘留下的那枚铜片。西角地砖底下,通往炉心的入口。沈砚璃袖口的字。娘画在他掌心的符号。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睁开眼。
何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床边,见他睁眼,压低声音问。
“沈哥,明天,我干啥?”
“你什么都不用干。”沈砚行说,“你就待在灶房,该送饭送饭,该烧火烧火。”
“那我不管你了?”
“你不用管我。”沈砚行说,“你只要记着一件事。”
“啥事?”
“明天晌午,你要是听见西台那边有人喊抬灰,你就把灰筐往炉房门口拖一拖。”沈砚行说,“别问为什么,拖到门口就行。”
何小满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拖到门口。”
“还有,”沈砚行说,“你脖子上那根红绳,明天别系。”
“为啥?”
“红绳招眼。”沈砚行说,“大典人多,招眼的,都被人记住了。”
何小满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犹豫了一下,解下来,揣进怀里。
红绳是灶房阿婆给他系的,说是辟邪。他戴了两个月,夜里睡觉都不摘。
“那……你替我收着?”何小满把红绳递过来,“回头大典过了,再给我系上。”
沈砚行接过红绳,绕在手指上,两圈,收进怀里。
“系。”
“行。”何小满咧嘴笑,“那我可记着了,你还欠我一截红绳。”
“记账上了。”
何小满心满意足地缩回铺位。
“那我不系了。”
“睡吧。”
何小满点点头,缩回自己的铺位。黑暗里,他又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
“沈哥,你明天,可别出什么事。”
“不会。”
“那……我睡了。”
沈砚行躺回铺上,把两枚铜片贴着胸口按了按。窗外,天边已经泛白了。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睁开眼。
天快亮了。冬至。大典就是今天。
他坐起来,把铜片收好,从铺底下摸出那把磨了一夜的柴刀,插进腰间。他推开门,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冷白冷白的。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灰味,药味,还有从远处飘来的,焚香的味道。
他往炉房走。走到半路,许禾从灶房那边迎上来,压低声音问。
“沈哥,今日大典,你镇西台?”
“嗯。”
“西台离祭台远,”许禾说,“看不清炉胎。”
“看得清看不清,”沈砚行说,“都一样。”
许禾这个人,话不多,眼光毒。他早看出来了。他什么都没说破,只说了这么一句。
许禾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
“沈哥,今日大典,你别乱来。”
沈砚行没有接话。他走过许禾身边,往炉房走。
乱来。他不会乱来。
他只会,按着规矩,把该做的事,做完。走过西角那块地砖的时候,他没有停。他要在今天,从这块地砖底下,把沈砚璃,从炉台上带下来。
他蹲下来,装作系鞋带,用指尖摸了摸那块地砖的边。砖缝里,他昨晚塞进去的一粒炭,还在。
记号还在。路,就在底下。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往西台走。
大典的钟,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响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红糖饼。饼还压着,没舍得吃。
他答应过自己,等她下来,拿这半块饼跟她说:你哥没舍得吃,给你留着。
他还要煮一碗长寿面。面要手擀的,粗的,一碗,卧两个蛋。
他先把面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