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带着沈迟参加了一场私人拍卖会,规模不大,二十几个人。沈迟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陆沉举了一次牌,拍下了一块原石。
两场酒局。一场是张叙组的,在他码头边上的露台,六七个人喝到半夜。另一场是某个矿石商的生日,陆沉去露了个面,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陆沉回来的时候应怀川在二楼,数据板亮着,头也不抬。
然后星潮夜到了。
星潮,珀拉星的公转轨道每年会穿过一片古老的星际尘埃带,尘埃中的微粒在大气层磁场作用下发出荧光。从地面看,夜幕降临后,整片天空会从地平线开始亮起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海面倒映天上的光,站在岸边像是悬浮在两层光之间。
每年这一天,东岸都会有一场草坪宴会,室内有长桌、酒、冷餐,室外铺了地毯和矮沙发,散落在草坪各处,烛台压得很低。没有主办方,没有邀请函,谁都可以来,认识的聊几句,不认识的碰个杯。
陆沉带着沈迟来了。
张叙在草坪边上端着酒杯,看见他们两个从入口那条石板路上走过来的时候,笑了。他迎上去,目光在沈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对陆沉挑了一下眉毛。
“嫂子都带出来了,陆少今晚不谈生意吧?”
“不谈。”
“行。”张叙转向沈迟,举了一下杯子,“嫂子,星潮夜快乐。”
沈迟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们在草坪靠外的位置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这一片离人群远一些,旁边有几棵木麻黄,枝干被常年的海风吹得全往一个方向偏,树冠很大。从这里能看见草坪上的灯火和人影,也能看见海。
罗岑在室内那边,隔着落地窗跟人说话。他看见了陆沉,远远地举了一下杯,陆沉点了点头。
天暗下来了,庄园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草坪上只剩烛台的光,一点一点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然后海平线亮了。
一条极细的光,从海和天的交界处慢慢渗出来,像有人在天幕上倒了一杯水,水沿着看不见的纹路往上爬。颜色从灰白变成淡蓝,再变成一种很深的、带着荧光的蓝。光漫过天空的时候,整个庄园都浸在那层蓝里了。草坪是蓝的,树是蓝的,远处海面的浪花边缘在发光。
草坪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有人笑,有人举杯。
光慢慢地退了下去,天暗了几分钟。然后又涌上来,第二轮,蓝紫色,更浓更深。
第三轮。第四轮。
沈迟靠在矮沙发上,看着夜空。
陆沉坐在旁边。他本来也在看夜空,前几轮潮涌他都抬着头,看光从海平线涌上来,看颜色一层层变,但不知道从哪一轮开始,他没有看了。
沈迟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松松地握着酒杯的杯脚,手腕上的手链垂下来一小截,随着海风微微晃着。
陆沉看着那截手链,然后视线往上走了一点。手腕内侧,皮肤很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青色。应怀川的手很好看,但在外面的时候他不会盯着看。在家里偶尔看——应怀川拿数据板的时候,握着筷子的时候,在地图上画线的时候。但那些时候的光不是这样的。
现在蓝紫色的光落在那截手腕上。
他移开了视线,看天空。第六轮潮涌正在退,天空暗了几分钟。
暗下来的时候沈迟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肩膀往他这边偏了一点。不是靠过来,就是自然地换了个重心,但距离近了一些。空气里有酒的味道,有海风的味道,还有冷掉的雪松混着金属——应怀川的味道。
第七轮涌上来了。冷绿色。
沈迟的侧脸被染成那个颜色。他的睫毛很长,光打在上面的时候会在脸上落一小片阴影。他看天空的时候下颌线是放松的,嘴唇微微张着,不像白天那样抿得很紧。
陆沉发现自己在数他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子是空的。他把空杯放回边桌。
第八轮。第九轮。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天上是什么颜色了。
沈迟偏过头来,“不好看?”沈迟的口吻,关心男朋友的举动。
“好看。”陆沉说。
沈迟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看夜空。
午夜。
最后一轮潮涌从海平线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金色的,跟之前每一轮都不一样,是暖的,从海的尽头漫上来,慢慢漫过整片天空。海面变成了金色的镜子。草坪上所有的烛火都暗了,不需要了,天上的光把一切都照亮了。
金色的光落在沈迟脸上。他仰着头,呼吸很轻,睫毛上好像沾了什么东西,金色的,一粒一粒的。嘴唇在那个光里面变成了很温柔的样子。
卫珩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他探过身,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吻上去。
那其实不能算是一个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
“哥哥。”很轻,只有他听得见。
应怀川看着他,眼底有什么变了,他抬手,扣住了卫珩的后颈。
加深了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