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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时叙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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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针退出之后,那条缝愈合了。第二天,再裂一条。愈合。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次裂开,每一次愈合,湖底的基底结构就被记录一层,数据从贴片传到仪器,从仪器传到终端,从终端整理成报告。报告上写着APC-D-1224-07的编号,日期,环境参数——温度22度,湿度45%——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数据表。

他五岁半的时候,研究者发现了基底的核心结构。

他们写了一篇内部论文,论文的摘要里提到APC-D-1224-07的精神域基底具有"自生长、自修复、自扩展"的三重特性,这是天然觉醒者与普通人最根本的区别。普通人的精神域基底是静态的,天然觉醒者的基底是活的。

论文的结论是:如果能人工激活普通人的精神域基底,使其获得类似APC-D-1224-07的自生长特性,就有可能实现人工觉醒。

下一步需要更多数据,需要对APC-D-1224-07的基底进行长期的、反复的、系统性的激活-拆解-记录循环。

时衡渊签署了下一阶段的实验方案。

签字的日期他记得,实验方案的编号他记得,方案里对APC-D-1224-07每日测试时长的规定——从三小时延长到六小时——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他六岁半的时候,湖面已经很大了,大到他站在湖心看不到岸。

没有鸟,没有草,没有风,没有裂缝——裂缝都愈合了。湖面平整得不像真的,像一块铺在虚空里的镜子,下面是深的、暗的、温度很低的水,水里什么都没有。

但湖还在扩大,每一次拆解都会让它扩大一圈。

他后来才理解——这是精神域的自我保护机制。既然核心不断被入侵,精神域就把自己摊开,把面积变大,让入侵点相对于整体的比例变小,像一块被反复扎针的皮肤,它没有办法阻止针扎进来,就让自己变得更大,让每一针扎得浅一点。

研究者不这么理解,研究者觉得APC-D-1224-07的精神域在"成长",他们很高兴。

他六岁半的时候开始计划了,不是突然起意的,是持续的。他的精神域被拆了两年半,但他的大脑是清楚的,他一直在观察。

他观察到以下事实:

实验区的安保系统每八小时换一次班,换班的间隙有四分钟左右的空窗期——旧班次的人离开,新班次的人到岗之间。

他的房间门锁是电子锁,从外面控制,但走廊尽头的紧急通道是物理锁,需要钥匙卡。看守人员的钥匙卡挂在腰间左侧。

实验室有一个备用物资储藏间,里面有手术刀片、固定器具的金属杆、化学试剂。储藏间的门在他被带去测试的路上,第三个拐角右手边,那扇门有时候没有关严。

他父亲每周二和周五下午进入实验区,亲自操作深层拆解,进入时间通常在14:00到14:10之间,结束时间在20:00左右。他进来的时候身边没有助手——深层拆解需要极高的精神力精度,他不允许任何人在操作过程中产生精神力干扰。

也就是说,周二或周五的14:00到14:10之间,实验区里有一段时间只有时衡渊和APC-D-1224-07两个人。

他计划了三个月。

他七岁的时候动的手。

周五。

时衡渊进入实验区的时候,APC-D-1224-07已经坐在椅子上了,固定带扣好,贴片贴好,和过去两年半的每一次一样。

他没有看他父亲,他看着前方的白墙。

时衡渊走到椅子后面,开始调试仪器。

APC-D-1224-07说了一句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实验中开口了。

“今天左手的固定带有点松。”

时衡渊绕到前面来检查,他蹲下来的时候,APC-D-1224-07从固定带里抽出了左手——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让自己的左手腕瘦到能从固定带里滑出来,方法是每天在夜里反复活动手腕关节,不吃完分配的食物,让体脂降低。七岁孩子的骨骼还没有完全发育,手腕可以比成人细很多。

他的右手仍然被固定着,但左手够到了椅子侧面的一个位置——他三个月前发现那里有一颗松动的螺丝,螺丝下面的金属片可以被掰下来。

他掰下来了。金属片不大,大概四厘米长,一厘米宽,边缘不够锋利,他不需要锋利。

时衡渊蹲在他面前,正在检查左手的固定带,他的颈侧距离APC-D-1224-07的左手不到二十厘米。

他后来只记得手动了,在时衡渊的精神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个七岁孩子的物理攻击设防。金属片插进了颈侧。

时衡渊倒下去的时候表情是惊讶的,不是痛苦,是惊讶。他没有想到。

APC-D-1224-07用左手解开了右手的固定带,解开了脚踝的固定带,从椅子上下来。地上有血,他踩过去了。

他从时衡渊腰间取了钥匙卡,走出实验室。走廊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他的灰白色连体服上沾了血。他走得不快,正好是换班的空窗期。他走到紧急通道,刷了卡,门开了。

后面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不是因为精神域记不住,是因为之后连续跑了很多天,信息量太大太杂,他当时的精神域无法同时处理逃跑所需的即时计算和记忆存储,他的大脑选择了前者。

他记得的碎片:一艘货运船的底舱,金属地板很凉,引擎的震动声。另一艘船。检查站。他藏在货物箱后面,有人的脚步声从他藏身的位置经过。

他最终到了联邦境内的殖民星佩索拉。

那颗星刚遭受了一场行星风暴,地表设施损毁大半,死亡人数还在统计,到处都是难民收容站,失去家人的孩子排成长队,没有人会注意到多出一个。

登记的时候他说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家在哪,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瘦、脏、眼神很安静——没有追问,这种孩子他们这几天见了太多。

收容站里他分到了一个床位,很窄,但比实验室的好,至少有窗户。他能看到外面的天空,灰蓝色的,风暴过后的云压得很低。

他的精神域在那时候出了问题,不是突然出的,是逃跑的这些天一直在撑着,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撑不住了。精神域在两年半的拆解中积累了大量的微损伤,他一直在靠自修复撑着,逃跑过程中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又消耗了大量的修复资源。现在停下来了,修复跟不上损伤,精神域开始不稳定。

外在的表现是精神力外溢,他控制不住。他的精神力从精神域的裂缝里漫出来,像一个容器上有了看不见的缝,水从缝里渗出去,渗出去的精神力影响到了周围的人——普通人会感到莫名的不安、头疼、焦躁。

收容站里的人开始躲着他,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想靠近他的床位。

第三天。

有一个向导经过收容站,他不是来找人的,可能是做志愿援助,也可能只是路过,但他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他感知到了精神力外溢。

方向是角落里,一个小孩蹲在墙根下面,灰白色的衣服不知道从哪来的,很脏,上面有一些不太像泥的痕迹,脸上有灰,眼睛是干的。

向导走过去,走近了他才发现不对。那个精神力外溢不是普通的不稳定,是一个被严重损伤过的精神域在失控,损伤的模式不像意外——太规则了,太系统了。他蹲下来。

孩子看着他,眼神没有躲,没有说话。

向导伸出手,精神力很轻地覆盖上去,不是检查,是先把外溢止住,像按住一个在流血的伤口。

孩子的身体抖了一下。

向导的精神力接触到那个精神域的瞬间,他看到了。

一片湖,很大的湖,大到看不见岸,湖面平得像镜子,没有鸟,没有草,没有风,水是暗色的,温度很低,像一个死掉的、但还在扩张的东西。

向导大概用了十分钟,把外溢临时封住了。他在孩子旁边坐下,背靠着墙,跟他一起看着收容站里来来往往的人,坐了很久。

孩子开口了,“你帮了我。”

向导看他。

“我要怎么回报你。”

向导愣了一下,然后被逗笑了。一个七岁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精神域碎成那样,开口说的是"回报"。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很长的沉默。

“没有名字。”

向导没有追问。“那我给你取一个,”他想了一会,看着收容站外面灰蓝色的天空,“怀川。”

孩子看着他。

“心怀山川湖海。”向导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东西,不管以前装了什么,后面还能装新的。”

“姓呢?”

“应。”

“为什么?”

“应答的应,”向导看着他,“有人叫你,你答应,说明你还在。”

孩子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应怀川。

向导后来把他送进了塔。一个觉醒的向导,不管来历如何,塔不会拒绝。入塔登记的表格上写着:应怀川,年龄约七岁,无父母信息,觉醒等级待评估。来源:佩索拉行星风暴后难民收容。

时叙微死在了实验室里,APC-D-1224-07死在了那艘货运船的底舱。

活下来的人叫应怀川。

二十二年后。

混乱星域。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被绑在扶手上。面前的灯光很亮。

应怀川坐在他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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