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怀川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那道视线。很沉。很久。
卫珩用一个半小时换的就是这个,所以卫珩从来不拒绝转交文件。
这件事变成了潜规则——会被暴君抽的文件让卫珩交给应怀川,他们把文件递过来的时候有的客气,有的随意,有的甚至理所当然。
卫珩全接了,他知道每一份文件会挨多久的罚,他翻一遍就能估算出来,但他还是接了。因为应怀川在看到那些蠢文件的时候会笑。
一个半小时也好,四十分钟也好,十分钟也好。每一次递上去,他都能看到那个笑。
卫珩觉得这是他们之间的某种默契,一种不说破的语言。他递上来,应怀川接住,笑了,然后晚上算账。两个人都知道怎么回事,谁都不说破。
他用这些夜晚持续不断地试探应怀川的边界。每一次递文件就是一次试探——你还会笑吗?你还会改吗?你还会罚我吗?你还会在罚完之后看着我吗?
每一次应怀川都接住了。
这就是偏爱,卫珩想。不管你叫它什么。
不是每次惩罚都是卫珩找的。
深度结合大概第二年的时候,有一天应怀川回来得很晚。
卫珩没睡,他在等应怀川回来。
门打开了,应怀川进来,脚步比平时重,没开灯。
卫珩在黑暗里捕捉着他的状态——心率偏高,精神力波动的尾巴还没完全收回来,呼吸比平时深。今天大概出了什么事。
应怀川没有去洗漱。他走到床边,站了几秒,然后直接把卫珩翻了过去。
没有文件。没有原因。手按着卫珩的后颈把他压进枕头里。精神力几乎同时灌进来,五感控制在一瞬间全部拉满——触觉、听觉、嗅觉、视觉、味觉,全部打开,全部推到极限。
卫珩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的世界在一秒内被炸开了。被褥的触感像火,应怀川的手像铁,空气里所有的味道浓烈到让人反胃,黑暗中每一点光源都刺眼。
应怀川的动作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重。
卫珩在那个过程里被拆得彻底。他哭了,不是生理性的,是真的被那种铺天盖地的感官冲击打碎了所有的防线。他的链接告诉他——应怀川今天的情绪比平时沉得多。不是压力大那种沉,是别的,更深的,更冷的。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应怀川今晚需要这个。
结束之后应怀川没有起身。他躺在卫珩旁边,一只手搭在卫珩的腰上,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卫珩被五感过载冲得意识模糊,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只手的重量,和那只手传过来的温度。他等了很久,应怀川没有拿开。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不是只有他在找,应怀川也需要。不是需要性,是需要看到一个人在他手里彻底失控,需要一个真实的、无法伪造的、纯粹的反应。
S+哨兵的五感是最好的素材。卫珩被推到极限时的每一个颤抖、每一声碎掉的呼吸、每一滴眼泪,都是真的,骗不了人。
从那以后,卫珩分辨出了两种情况。一种是他自己找的——递文件、越界、靠近。另一种是应怀川自己需要——没有理由,回来就开始。
第二种的频率不低,大概每月都有一两次,忙的时候更多。
卫珩从不拒绝。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接着。
协议要卫珩帮应怀川挡掉那些纠缠的哨兵。
卫珩完成的很好。
第一次是一个A级哨兵。那个哨兵连续三天在训练场上"偶遇"应怀川,找各种理由搭话。第三天卫珩在训练场上跟他"切磋"了一场。A级对S+,结果没有悬念,那个哨兵在医疗区躺了三天。
报告递到应怀川桌上。应怀川看了。签了。口头警告。
第二次是一个S级哨兵,从别的军区借调过来的。他不知道南区的规矩,在食堂里坐到了应怀川旁边。卫珩走过去,没说话,把自己的餐盘放到了那个哨兵和应怀川之间。那个哨兵看了他一眼,没当回事,继续跟应怀川说话。
第二天训练场,卫珩下手重了,那个S级哨兵住了一周院。
报告递上去。应怀川看了。签了。口头警告。
那个哨兵的指挥官冲进应怀川办公室要求处分。应怀川坐在桌后面,等那个指挥官说完了,说了一句——“处理结果已经签了。”
指挥官气到摔门走了。
然后军部所有人都知道了,想要追求应怀川,要经过卫珩,而卫珩揍人,暴君不会管。
不是因为协议,协议要求了不要惹事,只是因为这是卫珩。换了任何哨兵,早被应怀川的精神鞭抽到两边都住院。但卫珩动手,应怀川签个口头警告就完了。不追问,不批评,不谈话。
军部传言,暴君极其宠爱卫珩。
应怀川不纠正外面的说法。不否认宠爱。不解释。
天台。
应怀川被事情烦到极限了就去天台。不说话,不做事,站着。楼梯上有他的精神力,无形的屏障,谁都上不去。
卫珩第一次上天台是深度结合的第一年。他不知道有屏障,他只是觉得应怀川太久没回来了,循着心跳找到了指挥楼天台的楼梯口。
他上去了,没有任何阻碍。应怀川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半步刚好够一个人站。
卫珩走过去,站在那半步的空间里。两个人并排站着,没说话。风很大。
从那以后就成了习惯。应怀川去天台,卫珩就去找他,楼梯永远对他开着,应怀川永远让那半步。
六年,没有一次例外。
日常的精神域防护,应怀川给他的跟教科书上没区别,罩上去,覆盖住,很正常。
战场上不一样。卫珩全开五感做侦查,感官全部拉满,很容易过载。应怀川的精神力在他五感打开的同时就到了,哪条快到极限就压哪条,什么时候压、压多少、什么时候松手,全是实时的。卫珩还没察觉到不对,就已经被调整回来了。
应怀川不需要这么做,这不是协议里写的内容,协议写的是"我帮你维护和稳定精神域"。战场上精准的帮他调整五感,不是□□,是保护。
卫珩把这些也放在了98%旁边。
离开之前。
最后一个多月,卫珩后来回想,应怀川变了。
□□频率变了。以前大概每周一两次,那一个多月里变成了几乎每天,有时候一天不止一次。
晚上回到房间,应怀川什么话都不说,直接把他按住,手段比平时更重,持续更久。有些夜晚卫珩被拆了两三轮,中间应怀川给他一点恢复的时间,然后继续。
卫珩的身体在那段时间几乎没有完全恢复过,每天早上醒来膝盖还是酸的,腰还是软的,五感的残余波动要到中午才完全消退。
他当时以为是前线出了大事,那段时间确实有几次紧急调度,混乱星域那边不太平。他把应怀川的变化归结为压力——暴君的压力到了极限,需要更多的释放。
他没问,应怀川不想说的事问了没有答案。
有一次——大概是离开前两周——卫珩被推到极限,意识模糊到快要失去知觉的边缘,他透过泪水看着应怀川。
应怀川在看他,那道视线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沉,是久,是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那一次多了一样东西。卫珩的意识太模糊了,他抓不住那是什么,事后回想也抓不住,只记得那一瞬间他觉得那片海的水面动了,不是波浪,是某种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然后应怀川把他抱起来了,手指擦过他的脸,擦了很多下,把所有的泪水和汗水都擦干净了。
那天应怀川抱着他睡的,一整夜,手臂从头到尾都箍在他腰上,收得比平时紧。
卫珩以为这是好事,以为应怀川在那段巨大的压力之下终于多给了一点,他把这个夜晚放在所有碎片的最上面。
那一个多月里他每天早上醒来,应怀川都在旁边,每一天都是。
然后是那一天。
早上,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卫珩醒了,身边没有人,但被褥是暖的,余温还在,不像走了很久。他没在意,翻了个身,闭眼又躺了几分钟。
链接在,应怀川的存在感稳稳地挂在精神域最深处,和过去两千多个早晨一样。
他起来洗漱,应怀川的牙杯在右边,杯壁上有水珠。换衣服,衣柜打开,应怀川那边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桌上茶杯还有小半杯水。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卫珩出门。
上午正常训练。有人找他签字,他签了。有人跟他说下午部署调了,他点头。链接一直在,不需要想应怀川在哪。那根线在,人就在。
中午,走廊里,链接断了。没有预兆,没有减弱,没有一秒钟的缓冲。从另一端,干净利落地,一刀切断。反噬几乎是同时来的。
卫珩没有站住,膝盖先撞到地面,然后是手掌。走廊的地砖很凉,他的五感在那一瞬间全部炸开。走廊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地砖的温度像烫的,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噪音直接碾过脑子。
他跪在地上。
有人跑过来了,声音很远又很近。有人在喊什么,他听不清。精神图景在以他能感知不到的速度裂开,从中心向外,大片大片地崩裂,像踩碎了冰面,裂纹朝所有方向同时蔓延。
那片空掉的区域是裂纹的起点,六年的痕迹像水印一样刻在精神图景的每一层结构里。应怀川的位置被拔掉之后,那些痕迹全部变成了裂缝。
他撑不住了,手肘撞在地上,视野在变暗。最后的画面是走廊天花板的白灯,很亮,很晃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医疗区,半年。
医生每天来做临时链接维护,一层一层地往他碎裂的精神域上兜。那些临时链接像纱布,一层裹着一层,勉强把碎片兜在一起不让它们散掉。
半年里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碎片。
98%。命定之人。
天台上让出来的半步,六年没变过。
打人的报告,签了字,口头警告。不追问。
文件递上去,不打回来。改多久罚多久。
那个笑,看到他明知会被罚还递蠢文件时候的笑。
崩溃之后的视线,很沉,很久。
手指擦过脸上的泪痕。
战场上的防护。每一次。
清晨从身后贴上来的体温。
睡着之后搭在腰上整夜不拿开的手臂。
离开前两周那个晚上,他快失去意识的时候看到的那道视线里多出来的东西。他到现在也没有抓住那是什么。
他用半年的时间说服自己——那些不是假的。他用半年从重症监护室爬出来。
现在他站在坡上。月光下,三米外就是应怀川。
风把草吹得很低。
“你要走。”
应怀川看着他。
“我们建立链接的时候说的很清楚。”他说,“我选你,是因为你能帮我挡掉那些哨兵。你帮我处理事务,我帮你维持精神域,深度结合是因为长期链接挡不干净,让人觉得总有机会。”
三米的距离,S+的五感,风里每一个细节都瞒不过卫珩。应怀川的心跳没有变过,从他说第一个字到现在,都是同一个频率。
“从头到尾都是协议。”
协议。这个词从应怀川嘴里出来的时候,卫珩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词想过他们之间的事。他知道当初怎么开始的。条件,分工,他全都记得,但他没有叫过它协议。
98%的匹配度。教科书上的命定之人。两千多个夜晚。同一张床。天台的半步。战场上的保护。那个只给他看过的笑。崩溃之后擦掉泪痕的手指。离开之前最后一个月收紧的手臂。
应怀川叫它协议。
卫珩站在原地。
综艺第一天,主持人问有没有想删除的记忆,他说"很多"。他知道所有人会怎么理解这两个字,他也知道应怀川会明白这是试探。他在等一个反应——心率的波动,呼吸的停顿,任何一个。没有链接,他只能靠五感去读。
应怀川什么都没变。
第二次,他说"应老师真是经验丰富"。应怀川碾碎了他的临时链接,修好他的精神域,没给新的链接,丢在一边。那是惩罚。但惩罚意味着他牵动了应怀川的情绪,惩罚说明应怀川在意。
当夜凌晨,应怀川下楼,他跟了下去。他想知道惩罚之后、没有镜头的地方,应怀川会怎么对他。应怀川和从前一样——罚完了就翻篇,坐下来吃饭。两份盒饭,应怀川知道他会跟下来,挑走他不吃的东西,是应怀川在照顾他的哨兵。
他以为这些加在一起,是一个允许接近的信号。
可应怀川说是协议。
“你修好我的精神域,是为了结束协议。”
应怀川没有回答。
卫珩等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六年,应怀川的决定就是决定。抛下就抛下。不要就是不要。从无例外。
“应哥……”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太低了,太哀求了,太可怜了。
但应怀川的心率没有变,呼吸没有变。
协议。从头到尾都是协议。
卫珩没有动。
应怀川从他身边走了下去。
风把草吹得很低。坡上只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