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允笑而不语，抱着两个奖杯转身往外走，上车以后，时允发现副驾驶上放着一束花，不是多夸张的包装，浅色的纸束着，花枝修得很漂亮，中间还夹着一张很小的卡片。

“给我的？我想想这次......是庆祝我领奖成功么？”

“是的，庆祝你今天带回来了两个奖杯。”

时允低头笑了一声，自然地把两个奖杯往前一递，道金了然地接过，将其放到后座。

然后发动汽车。

颁奖的地方在临川外城区。

临川的地形很特别，最繁华的中心城区几乎被海完整地围在中央，远远望去，像一座巨大而明亮的岛。

数座跨海大桥从四面八方伸出去，把那座岛和外围陆地连接在一起。

他们回去，正好要过其中一座。

车开上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太阳落得很低，临川的春天很少有这样漂亮的黄昏，天边像被人打翻了一罐熔化的金子，云层从最深处烧起来，大片大片铺过海面。

远处中心区的高楼浸在暮色里，玻璃幕墙一面面接住夕阳，于是整座城市都在发光。

时允降下一点车窗，风立刻灌进来。

怀里的包装纸被吹得簌簌作响，他抬手压住，脑袋微微靠在车窗边，侧脸被夕阳照得很亮。

桥下是海。

海面被风揉得细碎，金色的光一路从天边铺到桥下，远处有船慢慢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更远一些，临川中心区已经亮起了第一批灯。

白天尚未完全结束，夜晚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来了。

于是那些浮在尚且明亮的暮色里，像一场提前降临的人间星河。

时允看了很久。

“真漂亮。”

道金偏头看了一眼：“嗯，真漂亮。”

也不知道说的是海，还是别的什么。

车流忽然慢了下来，前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少车都开始减速，甚至有人降下车窗往外看。

时允也跟着坐直了：“堵车了？”

道金看了一眼前面：“好像不是。”

再往前开了一小段，他们终于看见了原因。

桥边的观景平台围了很多人，最中央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男生大概紧张得厉害，手里的花都快被他捏变形了，单膝跪在地上，周围朋友举着手机起哄，风太大，气球被吹得东倒西歪，有几个甚至已经脱了线，晃晃悠悠飞向海面。

时允一下子来了精神：“求婚啊。”

红灯恰好亮起，车停下来。

隔着一段距离，其实根本听不清那边说什么，只能看见男生仰着头，嘴巴一直在动。

女生最开始还在笑，后来抬手捂住了脸，周围人闹得更厉害，风把那些欢呼声吹得支离破碎，偶尔越过车流传过来一点，很快又散再辽阔的海面上。

夕阳就在他们身后。

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站在桥上，替另外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见证人生里或许最重要的某一分钟。

然后女生伸出了手。

人群一下子炸开。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隔着老远按了两下车喇叭，紧接着整座桥像是忽然被感染了，一声接一声的喇叭响起来。

时允也笑起来：“答应了。”

道金没说话，他看着那边，看男生把戒指戴到女生手上，看他们拥抱，看周围的人把花瓣抛起来，又被海风吹得漫天都是。

他看得很认真，比刚才看颁奖典礼入口的规则说明还认真。

时允原本还在看热闹，余光瞥见他的神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怎么，大老板以前没见过人求婚？”

“见过。”

“那你还看得这么认真，乍一看还以为你在看什么教科书呢。”

道金看向他，时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绿灯亮起，前面的车重新往前开，道金也收回视线，跟上车流，那场热闹很快被他们甩在身后，可后视镜里还能看见桥上的人群，看见漫天乱飞的花瓣，也看见那轮已经快要沉进海里的太阳。

时允重新靠回窗边，风从那道不大的缝隙里钻进来，吹乱他额前的头发。

他怀里抱着道金送的花，后座放着他今天拿回来的两个奖杯，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替朋友带的，城市就在前方，家也在前方。

这一刻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拿了一个不算大的奖，不过是有人送了一束花，不过是回家的路上碰巧遇见了一场求婚。

可时允望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夕阳，忽然觉得今天很好，很好到以后或许隔了很多年，他都还会记得这一天。

记得临川的海，记得跨海大桥上的晚霞，记得陌生人的欢呼，也记得自己怀里有一束花，而送花的人就在身边。

道金忽然问：“时允，现在大家求婚，都要这样吗？”

时允没多想：“不一定吧。”

“那要怎么样？”

“看人啊。”时允说，“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安静，也有人觉得求不求婚都无所谓，两个人商量好了直接结婚也行。”

道金若有所思：“那你呢？”

时允转过脸：“什么？”

道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神情自然得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你喜欢热闹的，还是安静的？”

车里安静了半晌，时允盯着他，道金依旧面不改色，只有搭在方向盘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了一点，时允忽然笑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想跟我求婚啊？”

“只是了解一下你的喜好。”

“噢——”时允故意把声音拖得极长，道金不说话了。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沉向海平面，临川的灯却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大桥笔直地伸向那座灯火璀璨的岛，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时允抱紧怀里的花，重新转头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随口似的说：“安静点吧。人太多的话，挺丢人的。”

其实大概没有人真的不喜欢盛大的爱。

鲜花，戒指，精心准备的惊喜，还有一个人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他想和你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谁会不喜欢呢。

只是比起让全世界知道，时允好像更喜欢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盛大。

或许是因为从前得到的东西太少，所以他想要的也一直不多，不需要很多人鼓掌，也不需要漫天的花瓣。

只要那个人记得他说过的话，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记得他随口提过没放在心上的小事，在所有无人知晓的地方，一点一点，把他放进自己的以后。

好像就已经足够盛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