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顿海滩西

冬日海风呼啸，千层浪拍不散海面上的雾气，冷而重的浪打在废船上，生锈船体发出阵阵呜咽声。

废船甲板，被绑在固定木椅上的黑瞳人吃了一口海水，彻骨寒凉钻心入肺，他没有逃走的权利。他往上看，站在山崖上俯视一切的阮清堂饶有兴致欣赏他的绝望。

阮清堂远远瞥见他不屑的神色，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手里半燃的香落灰，轻飘飘的灰烬坠下山崖，惊涛拍浪溶蚀崖石，他尽可能换位思考，为黑瞳人祈福，希望落到他身上的不是自己的子弹。

刺骨的风吹乱他的鬓发，发丝半扎在眼眶，阮清堂沈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放过他的念头，海水怎么冷？冻伤了他未来的弟夫怎么办？

这不是他的问题。这厮伪造文凭骗他弟上床的事情不可原谅，拿他弟套他组织的事情不可能原谅，PUA玩小宝后就抛弃，更加不可能原谅。

小宝受害匪浅，事后不准阮清堂大肆报复。他嘴上应到好，话锋一转说：“如果我在路上他再报复，只能算他运气不好，让步于此，不能再退。”

天道好轮回，让他遇见了。

剩下半截香被他插在山崖上，天地做坟头，便宜这厮。

“先生，AF总部有传讯。”愣头青说。

阮清堂使了个眼色，一言不发，没接手机背风下坡。

今天双喜临门，得赶回家里庆祝。家里那位最近获得北极科学考察远征的席位，送爱人去极地吃苦并非他所愿，拦不住越青愿意。阮清堂亲眼见他为此熬了无数个夜。

此时此刻，公司里事务无关紧要。

“先生，这封传讯你不得不听。”

“……”阮清堂止步，风灌进肺腑。

愣头青改用越南语说，「小少爷走了，刚在海滩边发现尸体……」

阮清堂脑中长嗡声不停，飒飒海风哽住他的呼吸。把黑瞳人绑到甲板上前，这厮眼含热泪跟他说诸如「你弟死了」之类的话，他没当回事，转手给小宝打了这个月的生活费，手机另一头的人秒收。

怎么可能？

“在……哪里？”

「法尔默警局里，先生节哀……」愣头青话还没说完，阮清堂快步像山下奔走，远去的背影里看不出一丝情绪端倪。他犯冷，没打喷嚏。

站在阮清堂方才站立的地方，山崖下的海水已将半边甲板淹没。听说这厮在这个甲板上，用一瓶柑香酒骗走了小少爷的第一次，想来他死不足惜。

「你最好祈祷自己不是凶手」

愣头青跟上脚步，他见过阮清堂连根拔起一个家族。

布莱顿海滩上涛声滚滚，车辆驶离。阮清堂开着车窗，一脸凝重对风沉默，仿佛亲人死生长别离是日常。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个小时前。”

“初步报告……给我。”

愣头青反手递报告。

「左侧颞部见一类圆形皮肤缺损，边缘皮肤内卷，中央见挫伤环及烟晕、火药颗粒附着……胸部正中偏左见十字锐器切割创口，横竖长约15cm，心脏缺失……气管及支气管内见大量积水……」

阮清堂的食指指背抵着下唇，海雾给柚绿的瞳孔染上一层雾。初步报告上的照片清晰不打码，每一处细节都真实逼人。小宝今年十八岁，他的手机存着许多他的照片，他计划着送他去香港读书，他计划着给他买城堡当生贺礼，他还计划着……

到底是谁？

“停车。”阮清堂道。

愣头青急刹车，关爱晚辈的心收不住：“先生，比起真相，见小少爷最后一面更重要，我知道……”

“安静。”

阮清堂往窗外看，目光停在不远处的蜿蜒山路上。游客多几种在别处，废船抛锚的这处山坡人迹罕至。可衰黄的青草坡路上，有一个人迎着风爬坡，艰难前行。

风紧吹人衣，卡其色风衣顶不住强风吹拂飘忽，那人的长发随之飞扬，万般衰败的颜色里，唯有他鲜红的耳钉，描出一点冬的生气。

除了越青还能是谁……

“先生……”愣头青出声打断他的视线。

“AF的实验室在十几公里外，他怎么来这里的，保镖没有向你报告吗？”

“先生，你昨天撤掉了对越先生的监控。”

“昂……这样……”阮清关上车窗，笑意盈盈问他，“你猜甜甜来这里，要做什么呢？看风景的话，风似乎太大了些……”

愣头青不敢回。

“无聊的问题，接着上路。”

手中的报告阮清堂看了一遍又一遍，纸质报告边缘微微发皱。到了法尔默医院，没出示亲属证明，警察引导他们往太平间走。阮清堂的祖父是这一带有名有姓的人，作为孙子的他，他们自然了解一二。听说当年小镇上的一起纵火案与他有关，但上面有手力压，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这是尸检报告」警察说看开点，安慰阮清堂的话语里掺着东方生死观，「我们会尽快查出真相，还这个小朋友一个清白」

“麻烦，多谢。”

阮清堂请求一个人留在太平间，房间的温度与室外别无二致，掀开白布，阮清越苍白的唇上还沾着沙砾，胸口被剪开一块，血流干了，布都不红了。

“小宝……”阮清堂伸手去摸他的脸颊，胸中气乱淤堵，他小时候送给狗牙，如今空落落陷在心窝里，“你冷不冷，拿了生活费准备去哪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