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那片空地。脚底下的水泥地面是粗糙的、冰凉的,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履带纹路的起伏。风从巷口灌进来,没有墙壁阻挡,风的声音比平时更空、更响,呼呼的,从她耳边擦过去。她走到原来那栋楼的位置,站住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楼,没有墙,没有窗。只有空气,和对面那栋还没拆的楼投过来的一片影子。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那片地。那片地是灰色的,平平整整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她以前站在这片地上方四楼的位置,站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巷子。现在她站在原来窗户正下方的地面上,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她蹲下来,把手里那个布袋子放在地上。布袋子里装着那个木盒子。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地上,打开。里面的东西都在。她把日记本从盒子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把那页上写着“今天我回家敲门,没有人理我”的那张纸轻轻撕了下来。她撕得很慢,沿着折痕一点一点地撕,纸页的纤维在指腹下发出极细的断裂声。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在了地面上。水泥地面是粗糙的、冰凉的,她的指尖碰到地面的时候感觉到那种粗粝的触感。她把那张纸放好,又把那朵干花放在旁边。干花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微光。她把那两颗白石子也拿出来,放在干花旁边。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两颗石子并排躺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然后她伸出手指,把那颗大一点的石子往旁边拨了拨,让两颗石子靠得更近一点。石子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白痕,又被风吹来的灰埋了一半。她看着那两颗石子靠在一起,看了一拍。然后她站起来。
她看着地上的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嘴里自己漏出来的。“溪溪。我带你回来了。这是咱们家的地方。现在房子没有了,地还在。我把你留在这里的东西放了一点在这儿。那张纸是你写的最后一句话。那朵花是你种的那盆野菊花开出来的最后一朵。那两颗石子是你从河边捡回来的。我把它们留在这儿了。你在这片地上待着吧。你不用再跟着我走了。你在这儿待着,安安静静的。这棵树还在这儿,它会陪着你。”
她说完之后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那些东西。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那张纸吹得翻了一个角,又把那个角吹平了。干花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散。那两颗石子靠在一起,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那种松是从她身体最深处发出来的,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那些积了二十年的、硬邦邦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松开之后,那些地方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空。那种空是干净的,是透气的,是被风吹过的。她站在那片空地上,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些空的地方正在被风填满。风从巷口灌进来,穿过她的身体,又从另一边穿出去。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很轻。
她把木盒子合上,放回布袋子里。她站在那片空地上,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东西。那张纸、那朵干花、那两颗靠在一起的石子。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光照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那片空地。她走得很慢,脚底下的水泥地面从粗糙变得平滑,从空地走上了街道。她走到那棵老榕树下面,站住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它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绿的一面和银灰色的一面轮番亮起来又暗下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在那棵树的树干上轻轻碰了一下。树皮是粗糙的,温润的,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她的手在树皮上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她转过身,走出了巷口。
她走回街上。街上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走了一会儿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榕树还在那里,树冠在午后的光里绿得发亮。她看了一拍,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她走在路上,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些空的地方正在被一种很安静的、很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那种东西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城东的房子,把木盒子从布袋子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她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东西——日记本、七封信、两百多张纸条、诊疗单。干花和石子她没有带回来,留在了那片空地上。她把盒子合上,放进了行李箱里。她要把这个盒子带走。她带着它去省城,放在她的公寓里,放在书桌下面的抽屉里。她想让那些东西待在她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立在门口。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行李箱。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