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晚又去了一趟父母家。这一次她提前打了电话,是她自己打的。她跟张桂兰说“我下午过来一趟”,张桂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那个“好”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嗓子里漏出来的,尾音还没落稳就散了。她到的时候张桂兰在客厅里等着,林建国也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靠垫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几朵褪色的牡丹,花瓣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只剩下几根细长的花蕊还隐约可辨。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给她的,一杯是张桂兰自己的。她坐下来的时候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爸,妈,”她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一件事。说完我就走。”
张桂兰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林建国的嘴唇抿了一下。客厅里的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落在她自己的膝盖上。那道光里有很多细小的灰尘在浮动,上升、旋转、下落,安安静静的。
“这几天我听到你们说了很多话。妈说那件事她过不去,每天都在后悔。爸说你没本事,说你在厂里蹲了半个小时。姑妈说你们受了十年的罪。舅妈说你们这十年过的日子就是在还债。你们所有人都在说一件事,你们难受。你们痛苦。你们过不去。你们每天都在煎熬。这些我都信。你们确实在煎熬。可是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们。张桂兰的眼睛红了。林建国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你们煎熬的到底是什么?你们后悔的到底是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那种安静很沉,像一块湿透了的棉被盖在空气上面。
“你们后悔溪溪死了。你们后悔那天没开门。你们后悔这件事发生了。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想问的是,你们后悔的是溪溪没了,还是后悔你们自己变成了这样?你们后悔的是她没了,还是后悔你们自己背上了这个包袱?你们每天做噩梦,每天哭,每天熬,你们熬的是她的命,还是你们的良心?”
张桂兰的嘴唇在抖。林建国的下巴绷紧了。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茶几上那两杯水的液面微微地颤了一下又平了。
“妈说‘我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你想的是什么?你想的是溪溪站在雨里?还是你想的是你自己站在窗后面?你想的是她冷?还是你想的是你自己冷?你想的是她没有进来?还是你想的是你自己没有开门?你脑子里全是自己的后悔,自己的痛苦,自己的煎熬。溪溪在哪?溪溪在那天晚上就没有了。她不在你的后悔里。她不在你的痛苦里。她不在你的噩梦里。她在你的后悔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张桂兰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出声,眼泪从眼角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灰蓝色的家居服上。那些泪滴在布料上洇开,变成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她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地蜷着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