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搀扶着姬洄坐回车厢,放下车帘的一瞬被姬洄叫住。
“小满,”姬洄闭着眼,极其疲惫,勉力支肘撑在凭几软靠上,道:“把那条小蛇找到。”
“和城里的人说,如今我必须要那条小蛇。”
陈满应下,车轮再次滚动,压过小盅的碎片。
“咔嚓”
“咔嚓”
紫十七走在最前面,扭开石壁上一个机关。
石门缓缓打开,些许流动的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大家都长舒了口气。
“还有两道就到了。”紫十七将紫廿九的手搭在肩上,又往上驼了驼。
韩墨心扶着一位青衣巡使,看着紫十七的背影,问道:“十七巡使,你与姜道友一行是旧相识?”
骤然听人喊自己十七,她才想起来自见面时,沈瀞他们叫自己紫十七自己没纠正过。
这几年乱子越来越多,好像人和妖憋了许多年的疯劲要压不住了。
全都像魔。
巡使们历练着,本事越涨越大,折损也越来越多。如今她都是紫一了。
紫廿九这个随修混得风生水起,宸王又给铺了路,回去只怕要超过她,换玄衣了。
年纪小的时候,觉得越往前走越威风。
白天遭了罪,晚上躺在床上还会乐呵呵地想想自己有一天成了玄一,站在威风凛凛的玄帅身边,捧着玄帅印,跟着玄帅征战四方,号令众使。
如今,真是靠着命大走到紫一,就知道,越往前,前面的人越少。
已经分不清脚下是血还是路了。
陡然听人唤自己紫十七,还挺开心。
紫十七没纠正,坦然应了,道:“是呢,你师门说没说过七年前南隋沧州业瘿种的案子。”
“当时就是我们六个办的。”紫十七指了指体力不支又昏过去的紫廿九。
时过境迁突然回想,紫十七硬从里面拼出了几分怀念和欢乐,笑道:“那时周司学和月司学和你差不多,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才到分署就惹了众怒。”
“沈瀞脸嫩,最怕别人邀他吃东西。姜晓却爱吃,我们头一次见面也是在地下,没我腰高的孩子不知道饿了多久,吃了我半块饼,看我眼神跟天神下凡似的。”
紫十七笑了笑,摸摸自己脸上风霜,辛劳之人老得快,何况是和修士比。
再过几年,他们怕是要像自己的晚辈了。
脱离险境,大家都轻松许多。一直紧绷着的苗真听着也笑了,道:“我看着姜道友也没怎么变。”
紫十七想想,感叹道:“还是变了。”
“她以前没个小孩样,性子还莽,”说起就摇头,紫十七朝他们比划,“业瘿种,三人高,别说孩子,普通巡使瞧见都怕。”
“她那时才九岁,没我腰高,敢点了灵脉和那玩意同归于尽。”
苗真惊讶:“气性那么大?”
紫十七犹豫了片刻,可她曾被长生境的修士救过性命,总觉得长生境好人多。毕竟,大道修行之人,谁不怕天谴?
身后两人还是姜晓他们同行之人。
何况,她也没说什么要紧机密的。
紫十七笑自己多疑,继续道:“也不是气性大,只是重情罢了。”
“那场灾祸算人为,他们与主谋的道人交手,沈瀞差点丧命,小姜晓悲愤交加,于是和业瘿种同归于尽,把那道人也炸了半残。”
沉默了许久的韩墨心突然出声:“只是半残吗?”
紫十七想了想,道:“剁碎了。”
“可能也不是人。小姜晓后来和我说,那道人壳子里爬出一条蛇,她拼着命把那东西剁碎了。”
紫十七笑了声,回头冲韩墨心道:“她悄悄和我说,这叫杀人要补刀。”
小孩玩笑的一句话,还真把她从阎王手里抢过来几次。
紫十七看到韩墨心瞳孔一缩,面上血色尽褪,奇怪问:“韩道友,你怎么了?”
背着的青衣从韩墨心背上划下,他先是颤抖,缓缓扶着石壁弓着腰,克制不住地捂着脸。
声音似哭似笑,在幽长的隧道里回荡,生生有股鬼魅哭嚎的阴冷感。
苗真盯着他,不动声色摸到腰间的刀。
韩墨心依旧垂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上蜿蜒纵横的掌纹,幽幽问:“十七巡使,姜晓杀的那个恶人叫什么啊?”
紫十七背上发凉,将紫廿九扶在墙边坐下,打量韩墨心。
“叫萧复。”紫十七试探道,“你家与这人有仇?”
她依稀记得当年的沧州紫一曾经提过一嘴。沈澜归一行回长生境时,遇见了萧复的弟子出山寻找师父。
照沈瀞的说法,萧复早就死了,他们见着的“萧复”多半就是杀人凶手,却施了邪法,顶了别人的皮囊为非作歹。
“深仇大恨啊,”韩墨心喃喃道。
他终于找到了。
赐予他无尽噩梦的人,原来曾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