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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阿蘅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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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公想做什么,我清楚。”阿蘅一字一字,声音哑得厉害,“举族迁来,借一脉回家。可阿砺,你看看这山下。”他也抬起手,指向那片沉睡的村庄,“这座山不是无主的死物。它脚下有一村子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刚长出来的菜。脉一旦被强行借走,山会枯,这一村人怎么办?”

“那我们族人怎么办?”阿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们的老人,我们的娃,就活该在那座死山里,一个一个等死?”

“不是只有借这一条路。”

“路?”阿砺笑了,笑声里全是疲惫和不信,“你是说他那句‘养’?阿蘅哥,我图都画了,我也在这山外围趴了不止一夜。他那点本事是真的,我不瞎——可真又怎样?叔公早把你传回去的话翻来覆去想过了。养一座荒了三十年的死山,老老实实再养三十年。三十年!等你陪着他一垄一垄把土养热,老七爷爷已经埋了,山娃子早成了一抔土。”

他逼近半步,眼底通红:“他肯教你,是因为你眼下替他看门、替他对付我们。等我们一族老的老小的小真拖家带口来求,他还肯把命根子一样的脉理,白送给外族人?阿蘅哥,你出来这些日子,学会了外人心软那一套,可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

他后退一步,重新没入树影。

“叔公三天后到。”最后那句话,顺着夜风飘过来,冷得像冰,“他要亲眼看这座山,亲口问你一句:你到底,还认不认这个族。”

林影一晃,那缕气息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转瞬消散在莽莽大山里。

阿蘅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山下,那层地膜在月色下泛着极淡的银光,村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一边是生他养他、正在等死的族人,一边是他眼睁睁看着、一寸一寸活过来的山和村子。

那道他这些天一直不敢去碰的裂痕,此刻,终于清清楚楚地,裂开在了他自己心口。

——

天快亮时,阿蘅下了山。

他没有回自己那间偏屋,径直去了陆清槐的院子。陆清槐已经起了,正在井边打水,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阿蘅站在院门口,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在心里盘了一夜的话,重得几乎托不动。他守了一辈子的、身为守脉人的骄傲,让他开不了这个口。

可他闭上眼,想起老七爷爷,想起六岁还不会说话的山娃子,想起阿砺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往前走了两步,对着井边那个身影,缓缓弯下了腰——这是他到龙脖子沟之后,头一回这样把腰弯得这么低。

“陆先生。”他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上回您说的那条活路,我一字不落,托人带回族里了。可叔公……他不信。他说那是外族人哄我死心的漂亮话,说太慢,等不起。”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三天后他就到。阿砺拦不住,族里长辈我也拦不住,他们是抱着借不到就夺的心思来的。我族人,快死绝了。我……我不知道这回该拿什么去拦他们。求您,给我一句能拿回去、压得住他们的话。”

井绳停止了转动。

陆清槐回过身,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年轻人,没有立刻去扶他。

“你先起来。”他说。

阿蘅没动。

陆清槐也不勉强,就那么看着他,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极稳:

“你回去,把我的话,原样带给你叔公。”

“这座山,不外借。脉,也不与人共享。这是我的底线,没有半分可谈——这话他信也好,不信也好,断了那个念想,反倒干净。”

阿蘅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底最后一点光,眼看就要灭了。

可陆清槐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猛地抬起了头。

“但是——”陆清槐看着他的眼睛,“他要是肯来,就让他带着族里愿意学的人,一道来。不来借,不来夺,来这儿——学种地。”

阿蘅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上回陆先生肯教他一个,已是天大的恩赐;他从不敢想,这扇门,竟能冲着全族敞开。

“您是说……连叔公,连山娃子他们,都能来?”

“我说过的话算数。”陆清槐弯腰,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水面映着天边第一缕将亮未亮的光,“我不教你们怎么借一座山、续一口气。我教你们怎么不靠抢、不靠求,自己活下去。”

“借一座山的脉,救活眼下这一族人,山枯了呢?你们的子孙,还得拖家带口去找下一座山,求一回、抢一回,世世代代,都直不起腰。”他把水桶放在阿蘅面前,“可要是学会了把一座死山,自己养回来——往后你们就再也不用求任何人,也不欠任何人。”

阿蘅怔怔地望着那桶水,望着水面那点天光,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求一句压住叔公的硬话,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座朝全族敞开的门。

“想清楚。”陆清槐的声音平静下来,“这条路慢,慢到来不及救你叔公这一辈所有人。像老七爷爷那样已经等不起的,它救不回——这是它最伤人的地方,我不哄你,你也别拿去哄叔公。”

阿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可你族里那些孩子,”陆清槐看着他,“那些还长得大的、还没生下来的,能活。”

晨风吹过院子,带着泥土和晨露的气味。

阿蘅缓缓直起身,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那动作半点也没有守脉人的体面。他后退半步,对着陆清槐,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族里最郑重的大礼。

“我去说。”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叔公要是还不信,我就带他,先去看山下那三亩地。”

陆清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阿蘅转身走出院子。东方的天已经泛白,新覆的地膜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层薄薄的水。他脚步不快,背脊却挺得比来时直了一些。

他没看见,在他身后,陆清槐望着他的背影,又望向南边连绵的青山,静静地站了片刻。

有些东西,能教;有些结,得那个三天后要来的老人,自己肯解。

而此刻的山外,一处阿蘅看不见的高崖上,阿砺并没有走远。

他望着那个重新走回村庄、走进晨光里的背影,眼神复杂,久久没有动。

他听见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阿蘅是真的,选了那个外乡人指的路。

他不信。

一天到晚侍弄土疙瘩,就能把死山养回来?真要是这么容易,遗族何至于在穷山里,苦守了一代又一代。

阿砺缓缓握紧了拳。

叔公已经在路上了。三天。

三天之后,这座山,总得有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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