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白了他一眼，「你少来。是要谁来批左大臣大人的请假条啊！？而且你肯定是已经都安排好事务才跑出来的吧！」

「哦，原来泉子是想要我不顾公务地与你玩乐啊。」道长笑笑，借着袖子的遮掩将她的手拉近自己，「好像也不是不行。」

说着闲话，二人一起离开了闷热的平安宫。

在新人入后宫后，局势看似又一次稳定下来。只待今上服软，宠幸新的女御们，他甚至可通过非道长嫡系的妃子外家重建朝上的势力。然而，未知是赌气抑或看出这是道长平衡朝堂的手段，今上半步都未有踏入后宫，就待在清凉殿里，等候京郊的中宫定子生产。

在京中的枫叶再次如血怒放之际，中宫定子终于产下她与今上的第二个孩子，第一皇子．敦康亲王。

今上御驾出宫，至京郊佛寺探望中宫定子和长子，随后便亲往北戾桥邸，找上了神祇伯。

他说，亲王才刚出生，不宜在佛寺中养育，而年幼的内亲王一直待在已没落的高阶家教养也不象话。因此，即便不能入宫，今上也希望将中宫接回京中，让他们一家四口团圆，望神祇伯相助。

对坐在竹林溪边，泉子听罢今上之言，问：「你知道你在害死中宫吗？」

真要中宫平安，就该放她带着孩子隐居。待孩子们长成，开立王府，伊周兄弟即便登不上摄关位，亦总能凭亲王舅父之名回京度日，续享荣华。泉子的奏本是堵死了定子的回宫路，却也是为其开出远离朝政的生门。

「泉子，」今上直直地盯着神祇伯的灰眸，「那是朕的妻儿。」

「儿子而已，你后宫充盈，要多少有多少。」泉子的目光未避。

青年唇瓣微掀，冷笑，「泉子口中会出此恶言，倒教朕意外。」

「后妃本来就不是寻常女子，而是朝政的一部分。」

「正如你的夫家，当朕是配种的良马？」

「你是指望将自家女儿都当母猪的家族来呵护你的小儿自尊心？」

竹林习习作响，透凉的溪水流转不息，今上与神祇伯四目相对。秋风扫过，枯黄的草叶低头，水皱云动。

深吸一口气，今上的上身微微倾前，眸光欲锁紧泉子，「泉子，朕只想要一家齐整。」

「那你何不退位？」泉子又问。

今上呼吸一窒。

「你以为东宫会比朕好吗？」他用力直起身，扬首便骂，「你可知东宫一年的花费是多少？东宫的庄园占了多少民田？疫灾之中，东宫的佃户伤亡多少？朝廷拨予庶民的赈粮，东宫又眛下了多少！？」

哦——

泉子知道了。

她抱起手臂，挑起了眉，揭穿：「所以当年中宫的登华殿挪用国库，是你故意表现出喜好奢华，引你岳父先关白道隆去装饰女儿的寝殿以留住你，从而拨污先关白的名声。」

今上神色傲然，回说：「朕这不是帮了你夫君的忙吗。」

「所以你只是玩脱了。」泉子松开手臂，随手拔起地上的一根枯草，边甩着，转头看向映天的溪水，不再望他，「你以为道隆势大、道长势弱，所以想扶植道长制衡道隆，你好扮演仲裁之君。却没想，道隆是真猛虎，道长也是真雄狮，谁都不是你能驯服的。」

青年未有否认，只追问：「泉子这是不愿辅助朕吗？」

泉子抬首望天，深秋的天要蓝不蓝、要灰不灰。她无声地叹一口气，「女院一局，我帮你看清真相，教你以公正之道保住最后的颜面；中宫一局，我给她开了生门；玉座险易之局，道长也给了你最后的退路，纳入其他公卿之女，平衡政势。你待要如何？」

「朕才是天子。」

「若当政的人是你，」泉子终于转回头来，恍若半透的灰眸直指人心，「朝中无一人能得安眠。」

比起僭位却行皇道的权臣，一个随时随地都可以背后捅刀的君王，才更让满朝文武寝食难安。

「……」今上的眸光一颤，「你们，与母后一样，从没原谅过朕。」本来是问话的语句，出口已成述说。

「我让你退位，不是觉得东宫比你好，也不是出于我想你走，」泉子没回答他的话，只续说，「而是你既说你要的只是中宫的话，那我给你的答案就是退位。帝皇也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而是朝政的中心，由不得你自在。你要甚么也罢，所有的路已在你的脚下，你为何就是看不见呢？」

「因为朕是天子，」青年的眼眶微红，声线不稳，但眸光始终不肯从天道的代言人身上挪开，「即便朕要的稍多，也是理所应当！何况，朕所要者，不过是人间寻常的一家团圆，而你与藤原道长，结为夫妻，不更是逆天之意吗！？」

泉子手下一顿，随即拍落手上的枯草条。

倒没想到今上敏锐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