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今上被噎住,泉子瞬即收起脸上虚假的笑容,懒得与他再打机锋。
在旁侍候的行成,低调地眨了眨眼睛。
轻声一啪,今上持着未有打开的折扇,搭在左手心上,「泉卿今日求见,似乎,并非是有雅兴要与朕谈诗论文?」
「陛下,为安圣躬,近日神祇官衙制作了护符,特此献上,望陛下随身携带,日夜不离。」说着,泉子从白袖中取出一块仅一指宽、两指节长的小木牌。连同系着牌子的辟邪五彩绳,她侧身双手递予边上的行成。
行成接住,低头一看:「……」
再呈帘内后,今上:「……」
说是矩形都是抬举,小木牌子的四边裁得歪七八扭,正中只刻有一个五芒桔梗印,半道花纹都没多刻。要不是木料为上乘的紫檀,牌子亦触手温润、毫无伤人的木刺,这掉在地上,任谁都得以为是废料。
今上的眸光投向行成。
行成的腰间常年也系有一方护身木牌,形制朴素,规状却是极致的整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据宫中传言,这是早年行成为外祖向泉子求来的,可替老人静心凝气。至外祖仙逝,这方牌子便回到行成的身边,从不离身。
更莫说是神祇伯的丈夫,总是全身挂满精巧的护身符;也更不必提那名动贵族后宅的公任正妻妊娠礼,九百八十一道嵌套印咒的木球,被照子女王绘成工笔画轴以传颂,今上也是鉴赏赞叹过的。
所以,今上这块,当真是神祇伯指缝间漏出的废料。
「泉卿,」今上的两指绕过编错了好几处的五彩带,将木牌半握在白皙的手心,半扬,斜看着他的神祇伯,「用心良苦。」
泉子大言不惭地点点头,「道法自然,本无规矩。这一块为特制,还请陛下纳之。」
然后她就盯着今上,直盯到今上将牌子戴上脖间、收于襟下,方作罢。
「静心凝气,正视听、辨妄言,为圣君之德,天下苍生必佑。」拜别,泉子退出了殿。
今上正想将木牌从衣内抽出,却被他的藏人头默默地盯着,终是罢了手。
「行成这次,是打算如何偏袒神祇伯呢?」御帘打起,光线映着今上似笑非笑的俊秀玉容。
行成一笑,躬身,「神祇伯大人素来奉公谨严,特意呈上之物,定于陛下有益。」
今上轻笑一声,算是应允了随身携符之请。
出得宫门,泉子先回神祇官衙,以突击检查来给属官们紧了紧弦,再在下值前去到太政官衙的阴阳寮,找到安倍家的二哥吉昌。
她从袖里取出一奏本,拍回兄长的手里。
吉昌沉了脸色。
「你一个神祇官,管不到我阴阳寮!」他一手叉腰,破口大骂,「他们贺茂家要主持历法新修,不就是想打压我安倍家吗!?光荣大人就罢了,他义行算个甚么东西?每次百鬼夜行都不见踪影之辈,也敢踩我的脸面!」
义行是贺茂忠荣之子,与安倍吉昌的年纪相约,均是刚出四十之龄,正值中下位贵族力争上游之时。
「安倍家要是像大中臣家那般,从一开始就是从忌部家手里抢的位置,我自是不会阻你,」泉子抱起手臂,灰眸平静,「但安倍家在阴阳寮的位置,是老师的师兄先贺茂保宪大人主动从家流中分让而出。你要多说贺茂家一个字,难看的只会是我们安倍家。」
吉昌是找到了贺茂义行的疏漏,想参他一本,奏本却被道长截了下来,落到泉子手上。
「你要我忍了那义行?」吉昌挑眉,「他当年不理先摄政道隆的不义,硬是鼓动其他阴阳师胁迫你在百鬼夜行中出手的事,我可还记着呢!」
「忍不忍的,我是要你先捋清楚道理再行事。老师自是天资过人,但贺茂家也不是非得收他为徒,」泉子伸出三指,「提携传道之恩,安倍一族至少三代以内都绝不可动师祖一脉。此乃大义,无得更易。」
吉昌啧了声,到底是将奏本收回。
「捋清楚了,那就行事。」泉子收回手,偏头看着兄长,叹气,「你就不可以将奏本放到光荣大人的案上吗?」
无需当真递上朝廷,只需静静让现任贺茂家主光荣瞧见奏本,他自会料理儿子。既不耽误公务,也不伤两家情份,光荣大概还会邀请吉昌协理新历法,以作为补偿。
「……」吉昌顿了顿,双手叉腰,皱眉,「泉子,你是不是近墨者黑,与左大臣那起人混多了,心手都变黑了?」
「你才黑咧!别我给提『黑』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