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中,几案后的道长一边拆着公文信件,一边瞥向友人。双眸黑黑沉沉的,似有千万枝毒箭藏于其中,他却偏没说半个字,只两颊到底在友人面前微鼓。道长额上犹带青紫,是在阵定上与两个侄子打架的残留痕迹,模样瞧着倒真有几分狼狈。
公任轻抿起一边嘴角,两道剑眉倒斜,手伸进襟前抽出一叠竹叶片子,啪的一声,扔到道长的案上,人也坐了下来。
「泉子给你的。」他说。
道长瞧瞧他,瞧瞧叶子,又再看回公文,「不要。」
公任摆手,让属官们都先退出去,方道:「你是要闹别扭到甚么时候?你明知道泉子在意你,故意拿断绝联系来刺她,看她难受,你倒高兴了。」
「要断交的是她,假装不在意的是她,」道长抬头回视公任,面无表情,「难受的是我,我是看不到有谁高兴的。你要为她作说客,大可不必,我与她早退不回去,也不会退。」
「你当知泉子的命数有异。」
「我无意扣着她的监护权,反正被管束的从来都是我而不是她。但你当知,由起此至终结,我都会是她于此间俗世的保护人,」道长放下手上就没看进过一个字的公文,眸中隐现厉色,「她的命数,是我负责的。」
公任半分不退,星眸回视,「她就是不要你负责。」
「那她说迟了。」
二人就说不和。
道长理了理公文,便站起身来,要去后廷见今上。临走前,他却是一把抄起案上的那叠竹叶子揣进襟前,半块都不给公任留。公任正是气笑之际,又听得道长吩咐。
「你下个月起继任检非违使别当,我已唤了实资过来与你交接。」半回过身来,夏阳照亮了道长飞扬的眉目,「要是工作忙碌,我会着人为你准备休息的值室,公任不必担心。」
公任:「?」他按着地半起了身,朝友人瞪大了眼,「我!?」
「嗯,」道长点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语气直且壮,「公任才干非凡,擅理规章,正好用来处置检非违使积压的法案。待取得这份资历,也好再提一提公任的品佚。我可是在为公任着想的呢。」又是那种挑不出错、却明显见鬼的语气。
公任微微张嘴,眼白白地看着坏心眼的友人扬长而去。
检非违使,是负责京的警备乃至所有罪案的查逮审判,上至公卿、下至庶民,皆从其权,别当正是其首,是有力的实权职位。然而,这同时是工作量极大、毫不优雅、完全没时间再访友唱诗见泉子的职位。
正进得门来的现任检非违使别当、公任的堂兄,藤原实资,看着公任的脸色,脚下一顿,复又快步进来,将手上的职任清单塞到堂弟的手上,一手拍了拍堂弟的肩,又踏着轻快并坚定的脚步离去,半句都不等堂弟多说便消失于廊道的深处。
公任:「……」一手握着新职,一手按着地半起不起,带粉的双唇微张又合。
半晌,他抿了抿唇,用力扭过头,朝天哈了一声。
「我可没跟顶头上官抢女人。」他对着已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
没多久后,今上令伊周将先关白道隆的藤氏长者田庄帐本交予新一任的族长道长,却对道长被伊周兄弟在阵定上殴打一事只字不提。
「拿本来就是道长的东西来安抚道长,」浅木色的廊道上,齐信边走边与泉子笑说,「今上真是愈长愈回去了呢。莫不是被道长的气势压没了心气了?」
泉子揉揉眉心,「你看他们是还有东西能赔给道长吗?」
齐信摊手,「谁叫他们还占着个中宫外戚的名份呢。」
「我管你们太政官怎么玩,先将今上的紫气稳定下来再说。」
「哦——,那跟我说是没用的哦,泉泉可要跟我们的左大臣大人说去呢~」
他们步上土御门邸的正堂,见道长已经到了,在与伦子和其母穆子夫人聚话。
伦子有孕了。
众人相约来看望于她,也算是大家的聚会。道长转首朝泉子望来,泉子回视,黑目与灰眸相对,谁都没移开眼,又是谁都没要先说话的意思。
「公任大人是要晚到了吗?」伦子看看他们,以袖掩口,出言笑道,「听说右京又出了命案,正要待审,真是,辛苦公任大人了。」
道长和泉子随即各自转开了脸。
不管事实如何,总而言之,整个平安宫都在传言说道长是醋劲大发,嫌弃公任闲得跟大巫女共游,才故意将人扔进检非违使的。
刚进来的源俊贤和藤原行成,对视一眼,又一同望向齐信。
齐信连忙半举起双手,「哎哎,虽然是我弄的传闻,可这不是我乱说的哦,」他指向道长,「是左大臣大人的要求啦!」
道长瞟了他一眼,「伊周和隆家在集结武士。我是不觉得他们兄弟俩能做得成甚么,但一点防备都没有也似乎不象样,我便先将公任调过去盯紧京备。」手心向上,双手交叠放在盘坐的腿上,道长微微撇嘴,「而且,我可没有让齐信说谎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