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软枕上，甄嬛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神色已然沉静自持。

“多想也是枉然。如今我只想护住我腹中的孩儿，有了今日这事，往后也有理由闭门静养。之后我碎玉轩便闭门静养，不掺和翊坤宫的是非，万事多加提防便是。”

沈眉庄心疼地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说得对。你切莫再劳神伤怀，好生安胎。今日我多留一会儿陪你坐坐。”

庭院里淡淡的药香漫开，日头渐渐西斜。

翊坤宫的喜事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不用多时，整座紫禁城都会泛起层层涟漪，后宫的局面已然悄然改变。

太后在寿康宫听闻这番消息，微微怔在了原处。

她固然知晓皇上，早已撤去翊坤宫的欢宜香，可年世兰长年累月浸染此物，身子应该早就亏空得厉害。

太后心底原本早已认定，年怕是再也难以诞育子嗣，谁料世事难料，竟当真让她怀上了龙胎。

竹息看着怔然失神的太后，轻轻上前半步，放低了语声：“太后，这件事来得实在意外。今日翊坤宫在场的人不少，如今宫里各处已经传遍了。华贵妃已经派人，动身往甘露寺送信给皇上了。”

太后缓缓回神，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软垫，神色沉敛难辨。

“哀家原以为，那份损耗早已无可挽回。”太后轻轻叹了一声，语气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滋味，“年氏得了这个孩儿，年家的底气便更足了。”

竹息垂首侍立：“那依主子的意思？”

太后闭目片刻，再睁开时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淡然：“事已至此，不必妄加举动。先静观其变吧。如今皇上还在外斋戒，等他们回宫再说。”

竹息轻轻应下：“是，奴才记下了。”

殿内药香幽幽沉沉，太后望着窗外燥热的天光，心中已然清楚，这后宫的棋局，又要重新排布了。

富察贵人坐在榻上，听完宫女带回的消息，下意识抬手覆在肚子上，神色复杂难言。

她腹中的孩儿来得早，本以为是后宫独一份，哪成想之后后宫有孕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先是宁嫔，后是皇后，而如今华贵妃也怀上了龙裔。

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下的身子，富察贵人抿紧了唇，心底郁闷。

皇后她不敢比，宁嫔也比他得宠，更别说华贵妃圣宠本就无人可比，身后还有年家作为依仗，如今也有了身孕，皇上的目光，怕是大半都要被翊坤宫分了去。

一旁伺候的桑儿低声劝道：“小主莫要多想，仔细牵动胎气。咱们只管安安稳稳养胎便是。”

富察贵人缓缓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我哪里敢多想。”垂着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无力，“好生伺候着吧，咱们闭门静养，不求别的，只求腹中孩儿平平安安落地。”

敬妃坐着轿撵一路回到咸福宫，含珠小心翼翼扶着她落轿入内，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便一言不发，只是怔怔望着窗外燥热的庭院出神。

方才翊坤宫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年世兰盼子多年，如今终于再度怀上了皇嗣。

含珠见主子久久沉默，亲手奉上一盏凉茶，轻声试探：“娘娘，可是还在想着方才翊坤宫的事？”

敬妃缓缓收回目光，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壁，眸色伤怀。

“真是想不到。”敬妃缓缓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感慨，“原本以为此生再无可能，偏偏就让她得了这份造化。”

有年家在外撑腰，又添腹中龙裔，华贵妃如今的底气早已今非昔比。往后这后宫之中，制衡的局面又要重新改写。

含珠低声道：“娘娘何必为此烦心，咱们守着咸福宫，安安稳稳度日便是。”

敬妃伤怀一笑，“我不是烦心，只是感叹世事无常。你去叮嘱底下宫人，往后行事更加谨慎些，少去各处招惹是非。静观宫中变化即可。”

说罢，她重新望向窗外。

右手忍不住摩挲着腹部，眼中流露出一丝渴望。

骄阳似火，深宫之中，又一场暗流已然涌动开来。

而这偌大后宫之中，听闻消息最为震惊的，莫过于端妃。

吉祥躬身立在榻前低声回话的那一刻，端妃指尖一颤，捏在手中的药碗陡然落下，砸在锦垫之上，药汁撒了一地。

她神色发白，身子微微坐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华贵妃……年氏，有孕了？”

吉祥连忙点头，轻声回道：“回娘娘，今日翊坤宫闹出好大一番动静，李太医当场诊出来的，已经一月有余。那边已经派人快马送信去往甘露寺禀报皇上了，这事宫里已经传开了。”

端妃怔怔坐在那里，一时间心神纷乱。

当年那碗红花汤，害得她此生再无生育的可能。而年世兰常年伴着欢宜香度日，她一直以为二人早已断了做母亲的缘分。

这些年来，她看着年世兰一次次期盼落空，心底只剩一片漠然与快意。

谁能料到时移事易，年世兰竟真的再度怀上龙胎。

所以皇上将年世兰的欢宜香，给撤了？

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一阵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怅然的情绪翻涌上来。

“真是世事难料。”端妃缓缓低语，目光放空落在窗棂之外，“她盼了这么多年，终究是得偿所愿。”

吉祥小心地看着自家主子的神色，轻声劝慰：“娘娘不必太过劳神，仔细伤了身子。旁人的福气是旁人的，咱们只求平安度日便好。”

端妃慢慢回过神，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我知道，只是不曾想过，还能看见这一日。”

端妃垂眸不语，心上思绪翻飞。

她怕是难得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