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浣月看着他坦荡热忱的模样,心底微动。
她抬手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微光在昏暗的楼道里亮起,递到陆知舟面前。
“加个微信吧,方便后续联系。”
“好!”陆知舟立刻应声,飞快拿出手机扫码添加,动作利落又干脆。
添加成功的提示弹出,两人短暂对视,楼道瞬间陷入安静。
“那河小姐你先回屋休息。”陆知舟率先收回目光,语气温和。
可河浣月却依旧凝着他,眸光沉静锐利,带着一丝不易深究的审慎,淡淡开口:“你先回去。”
她的目光不重,却像一层微凉的薄霜,轻轻覆在人心头,让人不敢轻易违逆。
陆知舟被这双沉静通透的眸子看得心头微紧,莫名败下阵来,连忙点头应声:“啊……哦哦,好。”
他悻悻转身,退回了自己的出租屋,轻轻带上房门。
隔绝了外人的视线,河浣月方才松了口气,推开门快步走进自家屋内,反手落锁。
没有了旁人规整光鲜的对照,这间略显杂乱的小屋才终于让她寻得一丝喘息的安全感。
她卸下肩上的包,缓缓翻出里面的物件,指尖触到两样东西时,骤然僵住。
一只和沈听溪同款的保温杯,一枚是沈听溪送给她的吊坠玩偶。
这两样东西像是两块沉甸甸的石头,重重压在河浣月的心底。
她和沈听溪的那些回忆瞬间席卷她的脑海。那些不敢回想、不愿触碰的过往,那些关于沈听溪平日的细碎温柔与她最后的惨烈结局齐齐翻涌上来。
河浣月垂眸静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弯腰将这两样东西放进收纳箱最深处,合上箱盖,推入床底角落。
与此同时,隔壁出租屋。
陆知舟端着小脸盆,蹲在地上认真刷洗着那双白鞋,清水反复冲刷鞋面,污血渐渐被冲洗干净。他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轻喃,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河浣月……总算知道你名字了。”
算是一点微小的进步。
陆知舟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他忘不了河浣月垂眸凝视死老鼠时的眼神——那是一片死寂的空洞,是浸透骨髓的悲伤,像整片深海沉入黑暗,无望又荒芜。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眼底看见这样的神色。
作为常年书写人性与悬疑的推理作者,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被命运重击、被现实碾碎、积压了无数绝望与无力后,才会有的疲惫与崩塌。
多年前,他家道骤变、亲人离散时,他也曾无数次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神情。孤独、困顿、深陷泥沼,无人救赎。
眼前的河浣月,和当年那个深陷绝望的自己,重叠得过分相像。
陆知舟刷鞋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漫起一丝复杂的怅然。他在河浣月的身上,嗅到了一种极致相似的气息——那是被困在命运牢笼里,挣扎不得,解脱无果的绝望味道。
——
周日上午九点,河浣月如约抵达警局。
昨日周六,家人轮番劝说,让她不必执着过来,可她做不到。沈听溪的离世太过蹊跷,那盘旋在心头的疑点、萦绕不散的愧疚日夜折磨着她。哪怕前路是沈父沈母的冷眼指责、苛难怨怼,她也要查清真相,给逝者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丝心安。
警局走廊空旷漫长,寒意顺着地面缓缓爬升。头顶的白炽灯老旧老化,持续发出细碎刺耳的电流嗡鸣,像有无数细密的虫豸在空气中缓慢爬行,扰人心神。
一侧的日光灯管坏了半截,光影明暗不定,忽明忽暗的惨白光线,一下下重重砸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摇曳出森冷诡异的氛围。
沈母独自坐在坚硬冰冷的塑料长椅上,背脊挺直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皮肉,力道重得渗出细密红痕,可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痛感。她一双空洞的眼眸死死盯着对面墙面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污渍,目光凝滞僵硬,仿佛灵魂早已抽离躯体,沉入无尽深渊。
直到身侧的沈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她才像从千米深的水底艰难浮起一般,睫毛迟缓颤动,迟钝地眨了一下眼,嗓音沙哑虚无:“……嗯?”
“到我们了。”
沈父的声音干涩粗糙,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带着透支殆尽的疲惫与悲痛。他起身时,老旧的关节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在死寂空旷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不过短短两日,他两鬓添了霜色,眼眶通红肿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苍老憔悴,仿佛骤然老去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