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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她的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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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祖师手札被重新发现后,明心一脉从残卷背面找到了一幅极淡的旧图。

是一张凡间地图。

图上只有十几座城,其中一座被人用极淡的朱砂圈过。

城名叫临水。

谢昭昭看见那两个字时,没有任何感觉。

掌门问:“认识吗?”

谢昭昭摇头:“不认识。”

明心首座道:“这是三百多年前的人间舆图,现在很多城名都已经改了,临水城还在。”

谢昭昭问:“为什么会在祖师手札里?”

“不知道。”

明心首座把残卷翻过去,朱砂圈旁边还有一道几乎完全褪色的黑线。

那道黑线的形状,和天道碎片出现时留下的纹路,极其相似。

谢昭昭看了很久,识海里的黑书没有反应,无归也没有。

这反而更奇怪。

谢昭昭心里问:“你见过这里吗?”

无归沉默片刻:“不记得。”

又是不记得。

谢昭昭没有追问,可掌门已经做了决定。

“去看看。”

每个弟子的出生地,宗门都有记载,这临水分明是谢昭昭的故乡,可是她居然不记得了?

这一次同行的人不多,谢昭昭,白千秋,明心一脉的一位长老,以及专门负责旧籍追溯的红尘一脉弟子。

临水城距离合欢宗不算远,飞舟三日便到。

真正落地的时候,谢昭昭却觉得这里普通得有些过分。

没有秘境,没有灵脉,也没有任何大宗门遗址。

只是一座凡人城,城门不高,道路很窄,门口卖饼的老人嗓门很大。

街边还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

白千秋站在城门口。

“就这里?”

明心长老看了一眼地图:“是。”

谢昭昭走进去。

闻见城门边那家豆腐坊的味道时,觉得有一点臭。

白千秋看她。

“想起来什么没有?”

“没有。”

“完全没有?”

“嗯。”

谢昭昭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知道自己小时候在凡间生活过,知道后来被合欢宗带走,也记得一些很模糊的街巷。

只是这么多年,那些凡间记忆一直像蒙着一层雾。

她从来没觉得不对,直到现在,红尘一脉的弟子最先去查户籍。

凡间城池的旧籍保存得比修真界想象中更完整。

尤其临水城百年来没有经历大战。

旧衙门地下,甚至还存着五十年前的户簿。

谢昭昭坐在院子里等。

半个时辰以后,那名弟子抱着三册旧簿出来,脸色很怪。

白千秋问:“有?”

对方点头。

“有。”

谢昭昭抬眼,弟子把最上面一册放到她面前。

纸已经发黄,边缘有虫蛀。

其中一页上,很清楚地写着。

【谢家,户主谢万山。】

【妻,林氏。】

【长女,谢昭昭。】

【幼子,谢宁。】

谢昭昭看着最后两个字。

白千秋却先怔住:“你有弟弟?”

谢昭昭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像有。”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对。

像那个名字一直存在,只是被放在一个,她从来不会主动去碰的位置。

明心长老问:“你记得他吗?”

谢昭昭看着谢宁两个字,愣了很久才道:“记得一点。”

“什么?”

谢昭昭闭上眼,脑子里出现一块糖,很小,已经化了一半;还有一只脏兮兮的手拉着她的袖子,一个孩子在喊:“姐姐。”

谢昭昭睁眼:“他比我小三岁。”

白千秋问:“然后呢?”

“然后……”

谢昭昭停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记得弟弟存在,却几乎想不起他后来怎么了。

红尘弟子又道:“还有一件事。”

谢昭昭抬头。

“什么?”

那人沉默一下。

“我刚才问了城里最老的几户,没人记得你。”

白千秋皱眉。

“几十年了。”

“不记得不是很正常?”

“不是。”

红尘弟子摇头。

“他们记得谢家,记得谢万山,也记得林氏,甚至有人记得谢宁,独没人记得谢昭昭。”

谢昭昭低头。

户籍上,自己的名字明明就在,可这座她出生的城里,所有活着的人,都把她忘了。

*

临水城里还活着的老人不多。

真正认识谢家的,只找到三个。

第一个是当年住在谢家隔壁的卖布老妇,她已经九十多岁。

眼睛看不太清,耳朵却很好。

红尘弟子问:“谢万山家有几个孩子?”

老妇想了很久。

“两个?”

白千秋立刻看向谢昭昭。

老妇又皱眉。

“不对,好像是一个。”

红尘弟子道:“户籍上写两个,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老妇怔住。

“女儿?”

“嗯。”

“叫什么?”

红尘弟子道:“谢昭昭。”

老妇脸上出现一种极奇怪的空白,像这个名字明明应该熟悉,却怎么都落不到具体的人身上。

她喃喃道:“谢昭昭……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谢昭昭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过了很久,老妇抬头。

“我记得一个小姑娘,脾气很大。”

白千秋:“……”

谢昭昭:“……”

老妇继续回忆。

“总打架,谁欺负她弟弟她就打谁,有一次把王屠户家的儿子按在泥里打。”

白千秋转头看谢昭昭,眼神非常复杂。

谢昭昭自己也有些茫然。

“我?”

老妇听见声音,朝她看过来,却依旧没有认出。

“不是你。”

“那个姑娘……没这么好看。”

白千秋没忍住咳了一声。

谢昭昭:“……”

她小时候当然不可能和成年后完全一样。

老妇却越说越多。

“她还护食,家里买糖,自己不吃全留给弟弟,有孩子抢,她追出去两条街也要把糖抢回来。”

谢昭昭眼前忽然晃了一下一段极短的画面闪过。

下雨后的泥地,她骑在一个比自己高半头的男孩身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糖。

那男孩在哭。

她却很凶:“这是阿宁的,你不许抢。”

画面消失,谢昭昭整个人静住。

白千秋立刻发现,“昭昭?”

谢昭昭轻声道:“我想起来一点。”

“什么?”

“糖。”

老妇还在说。

“那姑娘脾气是真的大,她弟弟倒乖,总跟在后面,姐姐姐姐喊个不停。”

谢昭昭指尖慢慢收紧。

这和现在的她,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谢昭昭很少护短,甚至白千秋和别人争执,她反应也是,先问发生了什么,她不会因为“这是我的朋友”就默认朋友一定对。

可小时候不是,小时候的谢昭昭似乎非常清楚。

谁是“自己的人”,而一旦被她划进去,就会被放得很前。

第二个老人是当年的私塾先生。

他说得更直接。

“谢家那丫头?”

“偏心。”

谢昭昭问:“偏心谁?”

老人道:“她弟啊,全城都知道,先生发糖,她自己的先塞袖子,回家给弟弟,自己挨罚也要替弟弟抄书,谢宁小时候怕狗,有一条野狗追他,她拿石头追了狗半条街。”

白千秋越听越沉默。

等离开私塾,她终于问:“你真的完全没印象?”

谢昭昭摇头。

“不是完全没有。”

“那是什么?”

“像……知道有这些事,但从来不会主动想起来。”

白千秋皱眉。

“这不是忘。”

“嗯。”

谢昭昭也知道。

如果是失忆,她不会在别人说出以后立刻产生那种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很多年没人碰过的感觉。

第三个老人,给出了最重要的线索。

他是当年临水城的船夫。

谢昭昭问起谢家时。

他叹了口气:“那场大水。”

谢昭昭问:“什么水?”

老人看着她。

“多年前,临河决堤,死了很多人。”

谢昭昭忽然有一点,不想再继续问。

她似乎在害怕一个答案。

*

谢宁的小名叫阿宁。

这个名字,是谢昭昭自己想起来的。

当天夜里,她没有睡,一个人坐在临水城客栈窗边。

窗外有河,不是当年的那条,可水声很像,谢昭昭听了很久。

脑子里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画面,开始一点一点浮上来。

阿宁很瘦,小时候身体不好,总生病,家里穷,好吃的东西不多。

所以谢昭昭每次得到什么。

第一反应都是留,留给弟弟,她六岁那年,母亲买过两个糖人。

一个兔子,一个小狗,谢昭昭本来喜欢兔子。

阿宁也喜欢。

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兔子递过去。

阿宁却把小狗给她。

“姐姐吃这个。”

谢昭昭问:“为什么?”

“姐姐也要吃。”

她那时候很认真地说:“姐姐不喜欢小狗。”

阿宁想了想,把兔子掰成两半。

一半很大,一半很小,他把大的给谢昭昭,自己拿小的。

谢昭昭立刻不高兴,又换回来,最后两个人为了谁吃大块。

吵了很久,现在想起来,竟然很小,小到谢昭昭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这样的事。

忘在那么深的地方。

还有一次,阿宁被私塾里大孩子推倒,手掌擦破,谢昭昭问都没问,直接去打,对方比她高,也比她壮,她还是打,最后自己脸也肿了,回家被母亲罚。

她跪在院子里,阿宁偷偷给她送水。

谢昭昭问:“疼不疼?”

阿宁摇头,“不疼。”

她立刻道:“骗人。”

“都流血了。”

“肯定疼。”

阿宁问:“姐姐疼吗?”

谢昭昭也摇头。

“不疼。”

阿宁看她:“骗人。”

两个人一起笑。

谢昭昭坐在窗边,忽然也笑了一下。

眼睛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热。

无归一直没有说话,从她开始想起阿宁,他就异常安静。

谢昭昭没有注意,她还在往下想。

阿宁喜欢吃河边老铺子的芝麻糕,讨厌葱,怕雷,睡觉一定要把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

他写字不好看,谢昭昭也不好。

两个人经常互相嫌弃。

阿宁七岁那年问过:“姐姐以后会嫁人吗?”

谢昭昭那时候才十岁。

根本不懂,只道:“不嫁。”

“为什么?”

“嫁了要去别人家,我不去。”

“那姐姐一直在家?”

“嗯。”

“陪我?”

“嗯。”

阿宁很开心:“那我也不娶。”

谢昭昭立刻道:“你可以娶。”

阿宁不服。

“为什么你不嫁。”

“我可以娶?”

谢昭昭:“你有喜欢的人就娶啊。”

现在想起来,幼稚得可笑,可那时候,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和弟弟住,一辈子,不会分开,谢昭昭忽然停住。

这是她几十年来,第一次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一种如此明确的,想和一个人一直在一起,不是因为对方需要救。

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舍不得对方难过。

只是因为,那是阿宁,她最喜欢阿宁。

所以想一直在。

谢昭昭指尖开始发冷。

识海深处,无归道:“不要再想。”

谢昭昭一怔。

“为什么?”

无归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里,好像有一种近乎于害怕的东西。

*

第二日,谢昭昭去找了那个老船夫。

她自己坐在老人面前。

“当年的洪水,谢家发生了什么?”

老人沉默很久。

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对这个陌生女人说,最后,还是道:“死了个孩子。”

谢昭昭心口一沉。

“谁?”

老人皱眉。

“谢家的小儿子。”

“谢宁?”

“对。”

谢昭昭掌心瞬间冰凉。

明明早就猜到,可真正听见名字还是不一样。

老人继续道:“那年水来得急,半条街都淹了,谢家两个孩子好像都在河边。”

谢昭昭抬头。

“两个?”

老人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茫然。

“应该是两个。”

“一个是谢宁,另一个……”

他想了半天。

“记不清。”

谢昭昭低声问:“还有别的孩子吗?”

老人点头。

“有,周家那个,和谢宁一起掉下去。”

“都是小孩,谁会水?没人会。”

谢昭昭的耳边,忽然响起巨大的水声。

记忆让她眼前一黑。

下一瞬,整个人像重新回到很多年前。

天很暗,雨特别大,街上全是水,木桶,木板,碎掉的摊子,全部被冲着往下。

谢昭昭那时候十二岁,水已经到胸口。

她死死抱着一根断木,前面有人在喊。

“姐姐!”

是阿宁。

另一边,也有个孩子:“救我!”

两个人都被冲进了更深的地方。

距离不远,可水流方向不同。

谢昭昭只能先游向一个。

她甚至没有思考,直接朝阿宁过去,因为那是弟弟,是她最喜欢的人,根本不存在第二个答案。

她抓住阿宁的时候,另一边的孩子正在往下沉。

谢昭昭听见他喊了一声。

很快,声音被水盖掉。

她没有回头,因为阿宁也快撑不住。

她一只手抱着弟弟,另一只手拼命往岸边划。

水太大。

十二岁的孩子根本拉不动另一个人。

阿宁一直在呛水,却还在说,“姐姐。”

“我好怕。”

谢昭昭哭着说。

“不怕,我在,你抓紧我,我会带你上去。”

她真的以为自己能,直到第二波洪水下来,那根断木撞过来狠狠砸在谢昭昭肩上。

她手一松,阿宁被水卷走。

谢昭昭疯了一样去抓,却只抓到袖子。

布料撕开,她又往前,最后,连袖子也没有了。

记忆到这里,谢昭昭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白千秋发现她不见了,刚好这时赶过来,扶住了她。

“昭昭。”

谢昭昭没有回应,她耳边全是水。

还有阿宁那声,姐姐,老船夫仍在说。

“后来,谢家那个小姑娘好像也被救上来了。”

“谁救的?”

“记不得。”

“反正三个孩子,最后只活一个。”

谢昭昭慢慢抬头。

“另外那个陌生孩子呢?”

老人摇头:“也没了。”

谢昭昭闭上眼。

所以最后,谁都没救下来,她选择了阿宁,另一个孩子沉下去。

可阿宁也死了。

如果她先去救另一个呢?

是不是,至少能活一个?

*

洪水后的第三日。

十二岁的谢昭昭坐在临时搭起的灵棚外。

阿宁没有尸体,所以里面只有一件衣服。

母亲哭晕过几次,父亲一直蹲在外面。

没人说话,谢昭昭也不哭了。

她只是坐,从早到晚,有人来,有人走,周家也在办丧事。

另一个死掉的孩子,叫周小桥,谢昭昭认识。

不熟,只是偶尔一起玩。

周小桥的母亲哭着问。

“明明你也在,为什么没拉他一把?”

那句话,其实不公平,十二岁的谢昭昭。

不可能同时救两个人,甚至最后,谁都没救到,可她听进去了。

她每天都在想。

为什么先救阿宁?

答案很简单。

因为她最爱阿宁,所以根本没想过另一个孩子。

那么,如果她没有那么爱阿宁呢?

是不是就会先看,谁离岸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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