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才终于看清宁宁的表情，他愣住了。泪水正无声漫过她的脸颊，而少女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悲怆。

“不要走，”宁宁惨白地望着怀安，像一个下一秒就要碎掉的人偶，“不要离开我。”

“再陪陪我，抱抱我。”

他本该头也不回地奔赴自己的路，可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宁宁。她的眼神是那么哀伤，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

片刻的犹疑之后，怀安下了某个决定。

脚尖轻轻一点，盾牌在即将掠过她身侧时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稳稳停住，从盾上跳下来，几步走到宁宁面前。

怀安蹲下来，缓缓握住宁宁冰冷的掌心安抚地捏了捏，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嘿，别哭，宁姐姐。”

宁宁愣愣地看着怀安走到她的面前，无数次时光回溯怀安都没有为她停留，可是这次他却停下来了，还停在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随即，她被拥入一个软软的、温暖的怀抱。

“怎么手这么凉啊，”她听见怀安心疼地在她耳畔呢喃，“我给你暖一暖。”

泪水忽然不受控制地像暴雨涌流，宁宁紧紧回抱着怀安嚎啕大哭，她的手紧紧抓住他的制服，力气大得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哭，不哭，宁姐姐。”他低声哄着，温暖的手安抚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掌心顺着她散落的长发滑下。

熟悉的、温热的气息重新靠近了她，包裹了她。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宁宁大哭着死死抓住怀安不让他走，“你说过的，从边境森林你就说过你不会抛弃我的。”

可这次怀安没有回答她。他轻轻地拉开和宁宁的距离，注视着她哭得肿肿的眼睛。

“这不是抛弃，如果我们当中注定有一个人要杀死巨龙让另一个人活下去，我希望那个人是我，你能明白吗？”

宁宁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凝冰。”她听见他轻声说道。

这次轮到寒冰禁锢住了宁宁的双腿，而早在怀安抱住宁宁的瞬间，他便悄悄抽走了宁宁的魔杖。

“不会很久的，”怀安温柔地哄道，“只需要等一下就好，地上凉，等太久就不好了。”

怀安从包里取出原本莫莉身上的墨绿披风，把它严严实实地披在她身上。黑夜里的宁宁就像个绿色的粽子。

而她的怀安又要离开她了。

“不，不不！”宁宁大哭着死死抓住怀安的衣服，可怀安低着头，温柔又蛮横地、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她的手。

他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还是咽了回去。

“保重，宁宁，好好活下去。”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话，凝望着宁宁的脸一步步倒退。

随即转过头，重新踩上圆盾，头也不回地离去。

......

冰化了，风翼旋柱骤现，她拼尽全力飞到离怀安更近一步的地方。

她从来都没这么努力过，上高三都没这么拼命过。可是她还是无比恨自己。

为什么关键时刻她却这样软弱无能呢？为什么她偏偏要把那个该死的火箭筒交给怀安，还教会他怎么使用呢？

她要飞得再快一点，飞得让阿克苏来不及找到她，再飞到怀安身边，把他的火箭筒吹飞。

风在耳畔撕裂成锐利的啸音，她拼尽全力飞到最后一刻，然后她终于看到了怀安，怀安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弯地冲她说了什么。

下一秒，冰凌直刺向天，把他和巨龙团团围起来，命中注定的轰鸣声炸碎天空。

……

宁宁颓然倒在地上。

这次是离怀安最近的一次，可是还是来不及。

就算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呢？她一遍遍地朝着怀安飞去，又一遍遍地看着怀安在她的眼前以各种死法死去。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眼泪已经哭干，而心也变得麻木。

她已经累了。

宁宁坐在地上。风轻轻地吹过她的脸颊。她闭上双眼。鲜血顺着脸颊滑过。

她已经尽力了。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在千百次回溯后，她终于接受了这一点。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怀安临死前望向她，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要说什么呢？

放弃的一瞬间是轻松的，然而宁宁还是不想在最后留下任何遗憾。

再最后看一眼吧，她想。

“时光回溯。”她低声说道。

时光开始倒带，她的怀安又一次站在她的面前。她努力望着他的脸，试图分辨他的口型。

他开口说了两个字，再见。

嗯，再见，再也不见的意思。

宁宁忽然笑出声，这时候她反而变得轻松了，就像最后注销账号前再玩最后一把小游戏。认认真真再打一把呗，反正已经决定不玩了。

她在天空上注视怀安的脸，开始轻轻哼起了歌。

怀安开始说下一个字。

嘴唇向左右两边展开，呈扁平状，不圆唇。

嗯，齐齿呼，应该是“你”字。

下一个字，怀安的嘴巴张得很大，收尾时嘴唇向两边微微展开，收窄对齐。

宁宁愣了一下，原本放松的身体忽然变得紧绷。

开口呼，“爱”。

心跳开始剧烈地跳动，急促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宁宁愣愣地触摸自己的胸口。

怀安双唇收拢，向前突出。

最后一个字，合口呼，“我”。

时间回溯结束，她清晰地看到怀安望着她，说出藏在心里的最后一句话。

“我爱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