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就让我们同归于尽吧。”
女史官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五官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着。
血色眼眶中满含着的泪水和拼命向上死扯着的嘴角。
随风喧嚣着的乱发,还有一身华美繁饰的装扮。
她就像被人在出嫁之日,拖向地狱的冤怨新娘一样。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这般悲惨?”
“你们……都要为我陪葬!”
发生这一切的一炷香前。
*
当愿宁星他们四人赶到莫骊湖时,什那苏族的女史官正在湖畔轻轻踱步,哼着小调与流萤为伍。
虽然她头发胡乱披散在肩上,脸上画着胡乱涂抹过的浓妆,但她的好心情似乎却丝毫不受其影响。
祈海安悄悄示意两侧埋伏着的卫骑兵先不要现身,随后挡在愿宁星身前,“宁星,她看起来很危险,你不要靠近。”
“嗯,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不能就这样算了。”愿宁星冷静回答道。
“女君说的没错,她既来了莫骊湖,便是在向我们宣战。”舒来识说话之时,也挡到了云末那身前。
而一向话多的云末那,此时却缄口不言。
她忽闪着小鹿般的眼睛,像是在疑惑着什么。
“女史官,你擅自离开我族监狱,来到贺兰苏,”愿宁星握了握祈海安揽着她的手,绕过他向前走了几步,“可是要公开叛逃吗?”
“哦?女君你来了?失迎失迎。”女史官像是忽然发了癔症,慌慌失措地在自己身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的纸呢……我的笔呢?”
“就是你吧……夺走我的纸笔,让我再难记下一言。”她气势汹汹地朝月宁星大步走来,“但我仍会用双目死死盯着你,看着你是如何与这贺兰苏族长狼狈为奸,葬送了自己民族的未来!”
祈海安在后方闻听此言,本已想快步上前,却被愿宁星在背后抬手制止。
“难道你认为……仅我一人,便能影响整个什那苏族的未来吗?”愿宁星以女君气度淡然处之,“所以你才会同样觉得,只靠执事个人的谋划,便会扭转整个苍骊草原上的局势,是吗?”
“他就是可以!我是史官,在我一笔笔记载的历史之中,我见过了太多血雨腥风!”哪怕风声烈烈,依旧掩盖不住史官声中的决绝:
“你知道两族交战冲突中,会死多少人吗?你知道因此丧命的战士们,身后又有多少家人吗?”
“所有的历史都是胜利者,以败者的枯骨为笔,残血为墨,书写而成的赞歌!”
“执事他说的没错,贺兰苏族与什那苏族既已两相仇恨了这些年,早就没了共存的可能。若再假借和平之名为遮羞布相处下去,也只是掩耳盗铃罢了!”
“这片看似宁静的草原上,需要的是雄狮一般的统治者。”女使官伸手颤抖地指向愿宁星和祈海安,怒吼道:
“不是像你……还有你这样优柔寡断的人!”
“虽然你认为……和平是不可能实现的,”早就见惯了各类雄辩演说的愿宁星,并不为女史官的慷慨发言所动,反驳道:
“但你又何曾想过,你口中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英雄们,他们心中所想所求是什么?”
女史官像是听懂了愿宁星的言外之意,脱力地后退一步,垂首不发一言。
“难道他们不知道和平的来之不易吗?”愿宁星怒喝斥:
“对于这些英雄们来说,那虽起先可能只是暗夜中的点点星光,但在众人拾柴的把把火炬之下,便不会迷失方向!”
“他们在黑暗中不断前行着,等待着,就是坚信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只要向前走,那刺破黑暗的骤亮天光总会降临!”
“而你……和你的执事,却以一己好战之私欲,让这些英杰们的努力付之东流!”
愿宁星目光灼灼,言辞铿锵,“你一边控诉着战争带给族民带来的伤害,一边又可笑地主张用战争结束这一切!”
祈海安看着愿宁星的背影,觉得她仿佛是被风,草原与夜空偏爱着的女战神一般。
她以言语为刃,以明辩为矛,直刺向蒙昧之人的腐肉之处!
即便他看不见她的目光,却能感受到她的愤怒与决心。
在她的心里花园中,不必时刻有玫瑰盛放,即便在冬日里荆棘满布,她亦可将其编成利剑!
“但战争过后,便会迎来希望!”女史官恨恨说道。
“你大错特错!希望从来不是在战争中孕育的!那是战火燎原后新生的青草,是伤兵残将们重新支起的营帐!”愿宁星似乎从未道出过如此锋利的言辞,说话之时,整个身体因兴奋而颤抖:
“战争绝不可以是一己好战之私的投射,而必须是时刻将和平记谨记心中的力挽狂澜!”
“在未尝试过所有手段之前,贸然发起战争,无非是在暴露,像你和执事这样,妄图以暴力压垮族民脊梁的狼子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