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称了朕,谢含珠便不得不答话了。
“外面落了雪,陛下这么晚还过来干什么?”
“昭和殿冷。没有你,我住不惯。”
门窗紧闭,但是仍旧能听到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衬得屋里暖盆里的“噼啪”声暖意更足。
如此温情,配上夫妻谈心密话,应叫人心中宽慰才是。可卫行玠这话没有半点甜蜜,听了只叫人心里发苦,谢含珠眼睛没有睁开,但是睫毛却猛地颤了一下。
卫行玠的身子暖了,额头抵在谢含珠的后背,遥想起幼年往事。
“定衡二十六年,前所未有的严冬,那年我十岁。你怕我熬不过冬季,偷偷折了自己宫里的银丝碳来给我取暖,谁知当夜章华殿大火四起,你背着受伤的我艰难逃生。”
“那晚,也遇上了这样的大雪。”
那场大火因大雪很快被扑灭。阖宫上下纷纷感言,钦天监都没算出的一场雪救了六皇子性命,天佑大昭,不愿伤我大昭后代。
也是因为这场雪,让百官借机发挥,联合上奏,劝慰先帝将原本要被贬黜的太子重新召回了京都。
而卫行玠更像是一件用完随手就扔的物件,没人管那场大火是意外还是人为,也没人知道那场大雪到底是钦天监是真的没有算出,还是刻意向圣上隐瞒。
“他们都说天护着我,我才命不该绝。”
“其实是你,你来到了朕身边,护着朕,朕才命不该绝。”
“朕第一次的体面是你们谢家给的,这份恩情,朕永远都不会。想要什么跟朕说便是了,何苦对着老人家发这么大的脾气。”
谢含珠指尖蜷缩了一下,在暗夜中倏地睁开眼睛,跟他相处几十年,谢含珠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他今夜说这些话,感慨是真,怀念是真,唯独这最后一句话不是真的。
他下令斩了河汾四州的地方官,对查处的这些银两应该是满意的。
夫妻二人同床共枕却各怀心思,安静了许久之后,卫行玠在谢含珠身后动了动。
“谢含珠。”
炭盆中一声噼啪轻响,卫行玠罕见露出一点孩子气,话似赌气,沉声道。
“转过来,抱着朕睡。”
谢含珠捏紧了手:“陛下是在命令臣妾吗?”
他的气势弱了下去,平声道:“不是。”
谢含珠还是将身子转过来了,但转过身后并没有抱住卫行玠,而是伸手钳住了卫行玠的下巴,拇指推开他的唇齿,让他的獠牙暴露在空气中。
这是小时候卫行玠惹谢含珠生气,谢含珠最常做的动作,每次都会伴随着一句威胁。
“再这样我就把你的牙打掉。”
而卫行玠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张皇失措地捂住嘴巴,看着她摇头。
“不敢了姐姐,我再也不敢了。”
但这次卫行玠没有道歉,甚至没有任何反应,那双黝黑的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谢含珠,透着和小时候截然相反的执拗和疏冷。
两个人对视良久,目光复杂而又长久。
然后,谢含珠松开了自己的手,将他轻轻抱进了怀里。
卫行玠终于闭上了干涩的眼睛,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寝室看着一片祥和,但是榻上的两个人这一夜谁也没有睡着。